【胤普】三梦记·一之一(2017版)

修文重发,希望能在两个月内完成。

大北邙的蜜汁flag又确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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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一节


“官家欲借贫道这方如意枕,所求何物?”

赵匡胤向着陈抟洞察世事的眼睛低下了头,“我想回到刚登此位之时。”

让我留下他,哪怕只是幻象也好——然而君王自有骄傲,到底没能真正说出口。


显德七年陈桥驿,四面叫呼,排山倒海的“万岁”。只是他再怎么竭力辨认,也捉不到最熟悉的那个声音。

“太尉忠赤,岂肯做这般无君无父之事!军中偶语者族,尔等还不速速散去——”煽风点火之人俊雅温文,列位将校哄哄嚷嚷,都尊称他一声“吕书记”。

赵匡胤便知此间梦境已然失控。

大军回马南行的时候,黄袍加身者终于忍不住去问身边谋士:“余庆,则平呢?”

吕余庆不答,他又抬高嗓门重复道:“赵则平……赵普呢?”

曾向他力谏赵相不可罢的诤臣,此刻年轻面容上满是怔愣,“陛下……是在问赵枢密么。”


一刹平地起惊雷。

赵匡胤甚至顾不上掩饰执辔之手的颤抖,把那句“放他娘的狗屁”吞回去已耗尽他全部精力。心底只反反复复回荡着“岂有此理”四字,咬铁嚼钉。

那是理应时刻紧随在他身边,共享山河天下的人啊。

二十年来从未考虑赵普不属于自己的可能性,却要在这梦里见他忠心别付不成?前朝旧臣……叛军首领含怒挥鞭令坐骑痛嘶,恨不得即刻滚下马去摔死——什么如意,什么圆满,不过是又被那老牛鼻子消遣了一次。

可他想起现世开封到河阳三百里柳色,顿觉醒来也殊无意味。


行至左掖门,石守信迎上前来,神态惶急。

“一时不察,教赵普和韩通劫去了老夫人他们……属下……臣万死。”

情知此景是梦,赵匡胤对家人提不起半点担忧,反倒赞了出声:“不愧是赵枢密,手腕了得——诚之起来罢,是我事先没考虑周全,怎能怪你。”

“有周祖前车之鉴,那二人想来不会骤下毒手,陛下宽心。”吕余庆低声劝慰,“虽然我等恐不免受制……”

吕书记性子敦厚,到这当头也说不出什么诛心的话——若换了另一个人,只怕已经开始要他学汉高故事了。

“无妨,我自去与他理论。”


定力院外被韩老将军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乱臣将话递进去,顷刻便见心念之人衣袂翩跹,分水而来。离得近了,甚至能从紫袍男子身上嗅到幽微的檀香。赵匡胤记得他素来没有这等习性,想是搜捕自家亲眷时在寺里沾上的。

“世宗尸骨未寒,太尉七尺男儿,便是这样报知遇之恩的吗?”

赵普神色冷峻,而太尉只觉哪怕他似现下这般厉声呵责,也比记忆里沉默隐忍任自己一人跳脚好得多。

像柄霜刃未折的宝剑,合该绝世英雄以血饲之。


——为六军所迫,辜负先皇厚恩。非我所愿,为之奈何?

这是当时搪塞范质等人之辞。赵匡胤本应重演一次,但他看进赵普黝黑深黯的眸子,突然再不愿遮掩自己的本性。

“柴氏待我,确实恩重如山。”篡逆之人勾起嘴角,“只是吾心不足,难以久居人下罢了。则平你看我人品武功,哪里比世宗逊色半分?更别说那黄口小儿,焉能服众!”

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仁慈,节帅若是要做周朝忠臣,便是将身家性命交到他人手上——就算你舍得自己,难道也舍得我么?

这可是你教我的,则平。


“……太尉倒是坦荡。”赵普似也被他无耻的程度震住,拧紧眉心,“你我是敌非友,以字相称,某可担待不起。”

“我却以为则平当与某化敌为友才是。”

赵匡胤似不经意般挽住他的手,生生将击鼓骂曹的戏码往隆中问对那边掰。

“主少国疑,北有辽汉二虏,南有诸侯环伺。小皇帝注定保不住江山,没有我也会有他人取而代之——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若由我来做,至少一个平安富贵,还是能许给那孩子的。”

赵普想要挣开他,反被握得更紧了,“太尉若真有天命在身,我也无力阻挡……只是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从贼非吾所愿。”


那贼子闻言不怒反笑。

“赵卿风仪,自担得起‘佳人’之称。”对上赵普陡然涨红的脸,虽明知是被自己气的,他仍感心头一荡,“可是日月不淹,春秋代序,你要等他成长到他父亲那般,怕真会美人迟暮吧?四海干戈不休,燕云故地沦于蛮夷之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你自己亦难归故里不成——则平,即便如此,你也要负隅顽抗,而不是助我终结这一切,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太平吗?”

“太尉连先皇厚恩都能辜负,凭什么说要惠及天下苍生?”

赵普依旧不假颜色,然以某人对他的了解,又怎会不知则平已经开始动摇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前唐太宗弑兄逼父人伦丧尽,不也做下一个贞观盛世来?”赵匡胤放缓语声,用情人呢喃般的温柔诱哄于他,“某起自行伍,从周祖帐下小兵到六军之主,也不过用了十年。则平何不给我一个机会,看看再过十年——”

“我能走到哪一步,陪我走过这十年的你自己,又能到哪一步?”

这时赵普还不是那个城府深沉刀枪不入的权相,浸淫君王术多年的皇帝去看他,只觉其人遍体周身以水晶砌就,一眼望去即可照见肺肝。

他的则平永远无法真正拒绝他,哪怕自己已错过了给他国士知的最好时机。

良久,赵枢密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疯子。”


赵普投诚之后,大局已定。

韩通亲自将他家眷送出来,赵匡胤看对方面色铁青,不免好奇则平是如何说服他就范。紫衣人似心有灵犀,不待天子询问便出言解释:“本便是虚张声势,跟陛下换一个善待幼主的承诺罢了……大周人心已去,我等势单力薄,难与大军相抗——韩指挥如何看不明白,武人心性,一时气不过而已。陛下要做天可汗一般事业,这点容人之量总该有的吧?”

“那是自然。”赵匡胤只当听不出他话中带刺,“庙堂公卿,只要不造反作乱,便可与某同享富贵。”

眼前境遇虽艰难,总比修补那段恩断义绝的关系强些——不过是抢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他输打赢要赵二郎,这辈子怕过谁来?


说来也挺讽刺,以前赵书记处处为他盘算,仍将一场禅让之礼搞得捉襟见肘;这次赵枢密不过虚应故事,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怕不是当时则平关心则乱……

皇帝正努力忽略胸口莫名的刺痛,便见有礼官来问新朝正朔。

“国号大宋,年号……”赵匡胤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顺从本心,“乾德。”

吕余庆在一旁提醒:“陛下,此乃前蜀亡国之号……”

是了,他差点忘记这出。


一时间赵匡胤满脑子都是赵普面上纵横交错滴落的墨迹,像有苦难言的泪水。

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自己怎能为现下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迁怒乃至如此折辱心爱之人呢。

不顾乾德年间鱼水相得并肩而立的岁月,也不顾挑选这个年号时“以天之德与普字代表的地德相配”的隐秘心情——直到只能在梦境里做出这般聊胜于无的补偿。

“那又如何?千百年后,世人只会记得这二字是我大宋开国之号。”

吕余庆便不再劝。

就连全程冷眼旁观的赵普,也赞了句,“陛下好气魄。”眼尾浮起浅淡笑意,让宋主顿觉满目生花。


待走过一番三跪九叩的过场,皇帝便想留赵普单独叙话。

却不料老宰相范质突然横插一脚,“若是国事,陛下何不与臣等共议?”

赵匡胤看出他在担心则平,因此虽然不悦,倒也未曾发作——这次似乎范赵二人仍结下了师生之谊,则平既未因协助自己兵变与恩师翻脸,他们此刻便是同仇敌忾,也不过分。

只是又情不自禁想起范公去世那个晚上,在相府庭院里枯坐整夜的身影。

当时他本人在做什么?是不是因忙于国事,连抽点时间陪一陪则平都没有……

入梦不到一日,他思故人的次数却快赶上清醒时一月,赵官家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朕新继大位,恐怕四方藩镇不服,酿成祸乱。还请诸卿不吝教我。”

赵匡胤问得直白,那些老臣却还是用些修德怀远的套话来对答,不免叫人火大。

好在他最在意的人不似这般畏事,略一思忖便从容应道:“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乃皇弟岳丈,忠武军节度使张永德乃陛下旧交,可传书令他二人率先上表臣服,寻常节使自然不敢妄动。”

君王喝了声彩,却又忍不住刁难他,“若是非同寻常的节使呢?譬如淮南……”

话音未落,便见赵普突然抬起头。

“臣会去信给李中令,劝他进京觐见。望陛下思而后行,莫寒了周室之心。”


那是只在被他告知“皇弟狼子野心,不如早为之所”时看过的,冷电般锋锐的表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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