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二

前文:一之一


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二节


“你方才说……他曾是李重进的入幕之宾?”

吕余庆不动声色,似未看见君王脚边茶盏的残骸,“然。臣本以为陛下先前如此……是要用旧主之事对赵枢密敲打一二。如今看来,陛下当时却是无心之言了。”

赵匡胤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更想砍了李扬帅本人,还是更想砍了梦境外的陈抟。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好歹平稳了些,“我一时失言……那依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才能……才能不教赵则平对我生出异心?”

刚领了枢密直学士的吕书记哂道:“臣以为陛下该问的是:此事当如何处置,才能防范他二人勾结作乱。”


“有何区别?”皇帝的反诘带上恼意。

吕枢直缓缓离座,袍袖一振,跪成汴河上四平八稳的拱桥。

“区别在于陛下是否对赵枢密……心存妄想。”

赵匡胤好容易从当头一棒的晕眩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吕卿说笑了……齐桓管仲、太宗魏征可不都是佳话,哪里称得上妄想?”

“陛下和世宗并非一家一姓骨肉至亲,如何与前人相提并论?”吕余庆步步紧逼,“自古便无前朝重臣效命新朝之理。冯瀛王相四朝事十帝,不过备位而已——真正御前参赞者,如梁之敬翔、晋之维翰,不都是与国俱亡的么……”


“赵则平受知于世宗,举朝皆见。陛下纵有怜才之心,若要他为我朝所用,却少说有三点难处:一则恐怕他心系旧主,任凭陛下百般优礼而不为所动;二则恐怕贰臣之事有一便有再,来日他又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三则恐怕陛下如此厚爱一个外人,不免令我归德军的弟兄心寒。

陛下起兵之前,与臣等谈论如何处置周朝文武,本已定下顺我者以爵禄养之、逆我者以雷霆诛之的策略……那时陛下何等英明果断,怎么到今日得居大位时,反倒瞻前顾后起来?

微臣被陛下深恩,忝居谋主之位——是以宁愿触怒龙颜,也不忍曲顺阿从。望陛下三思。”


赵匡胤龙椅把手上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已深深嵌入他掌心。

天子凝视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良久,幽幽地来了句,“余庆,你是在担心他地位太高,凌驾于你这个开国元勋之上吗?”

吕余庆脸色骤青。

“陛、陛下怎会……陛下如果真要如此……误解于臣,臣……臣也无话可说……”

跟自己印象中那个恬静淡泊的长者全然不同——是梦境的歪曲,还是因为现实中吕余庆没机会表现这种野心呢。

“我并非怪罪,”他听见自己这样讲,“吕卿也是为大宋江山社稷着想,我岂会不知。只不过,我有一事要向卿请教。”


“若你心仪一位女子,年少时阴差阳错,未及求亲。后来重逢,她已寡居。你心底余情未了,可双亲不允许你娶她,兄弟不赞同你娶她,儿女不接受你娶她——连她自己,都不愿失节再嫁。那你当如何?”

吕枢直不知他为何转开话头,呆了半天才回道:“若彼有‘还君明珠’之念,那臣只得认命了。”

“哈哈,吕卿果然是正人君子,我不及也。”赵匡胤纵声大笑,“我就绝不认命。我想要的东西,哪怕全天下反对,我也非要弄到手不可。这个位置如此,那个人,也是一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身躯微颤的谋臣,“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我不会亏待尔等——只要你们好自为之,别把那点歪脑筋动到他头上去。”


赵官家将狠话撂完,也觉自己似乎表现得太像色迷心窍的昏君,殊为不美。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实中便颇多顾虑,若是在这梦里都不能放开手脚去护心念之人,那还有何生趣可言?

他正沉吟间,却见吕余庆抬起了头。

“对臣而言,心仪之人是‘想要的人’。我盼她幸福快乐,她愿意下嫁于我,我会与她白头偕老;如果不愿,我也绝不会勉强。”谋士一字一句地质问他,“可在陛下看来,心仪之人不过是‘想要的东西’而已吗?”


当日君臣两个不欢而散。

赵匡胤本欲反驳,只是难以措辞。他想说赵普于自己何等重要,怕仅在皇位之下,宝剑美人等寻常“想要的东西”,万万不能跟他相提并论——然而真要出口,这番言论恐怕立不起来。

他郁郁了二日,第三日终于忍不下去,轻装简从出了宫门。

赵枢密的府第是世宗所赐,非如记忆中在大内左近。官家猜测他跟柴荣的关系并不特别亲密,心情转好了些;可转眼又念及此刻最该顾虑的人不是那位而是李重进,反更丧气。

该早日寻个借口让则平搬得离他较近……淮南节度使看来不能妄动,好在还有上党李筠。


天子上门时赵普正教长子习字,笑意温柔。

此情此景对皇帝来说也很新奇。他见惯了的赵则平,或埋首于朝政,或承恩于御前。这些事总归与君主相关——天下江山亦与君主相关。他的则平不应全心陪伴一个与赵匡胤无关之人,哪怕是膝下麟儿。

对那孩子的恶意翻涌直上。九五之尊初时还有些内疚,不久意识到身处梦境,便心安理得起来。

“听闻令郎与我家二哥是同年出生,不如送来宫里,正好做个玩伴。”赵匡胤记起承宗与德昭关系不错,语声愈发理直气壮,“卿以为呢?”


赵普咬紧了唇。

“天恩浩荡……只是母子天性,还请陛下稍缓此命,容臣劝解拙荆。”

“那自然,”做官家的见好就收,“贤伉俪日后可常来探望,总不至让你们骨肉分离。”

他正要转个轻松的话头,枢密使却道:“未知陛下驾临,仓促难办迎接之礼,是臣之过。请陛下暂候,待臣更衣,再来面见。”

赵匡胤这才注意他身上穿着一袭天青燕服,比紫袍金鱼的矜贵多了分平易。君王看得心旌摇曳,忙伸手去拦他,“则平这样就好。我也不曾穿朝服,你要装扮得太正经,岂不是平白跟我疏远?”


赵枢密纤长的手指被他连袖口一并拢在掌心,挣脱不得。

当时只听青衣人嗓音冷得像他体温,“陛下白龙鱼服已是不智,臣若再不正君臣之礼,乃一错再错……”

“我是要跟你讲李重进的事,总不能让史官跟着记吧!”赵匡胤冲口而出,不好再改说词,只得勉为接续,“呃……前几日我并非针对则平你,而是……而是向来我同李淮南有些误会……”

赵普叹了口气。

“昔日殿前、侍卫二司的龃龉,哪里是‘误会’两字说得清的?臣不敢欺瞒陛下,李中令心气甚高,臣也不知能否劝他归顺——但臣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若不教而诛,恐非圣朝气象。”


皇帝见他方才强硬,此刻却为另一个男人放软身段,不免气结。

“我倒不知他是何等人物,能令赵卿如此折节相求。”

“……于公,陛下初临大位根基不稳,对周朝皇亲当以拉拢为上,不宜妄动刀兵。于私,中令当初为消解与张公的恩怨,单骑赴会使二军皆安——这般人品气度,陛下胸中却无半分英雄相惜之情吗?”

赵匡胤怒极反笑,“则平来当这个保人,倒未尝不可。不过——他若是反了,你拿什么赔我呢?”一面将尾音拖得悠长暧昧,一面用指腹的薄茧磨蹭他手背。

“到时自有国法处置。”赵普神色如常,直将暗示作无物,“陛下非要臣提前立个军令状,与儿戏何异?”


天子听得冒火,好在对他总还有些爱惜,到底按住当场用强的心思。

又寒暄几句,赵匡胤不敢再留,便要回宫。枢密使起身相送,见外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落起了雨,就说要去取伞。

官家目送他走远,一忽儿想“明明可以让下人代劳,他却要自己亲自去,怕不是片刻都不愿同我在一处”,一忽儿又想“从前我到则平那里去,他在家也总穿着朝服,倒没见过这般随性的打扮”。最后索性比较起二者哪个更赏心悦目起来,结论是各擅胜场。

半晌赵普携雨具归来,已经又是平日正紫襕袍的装束。


见他这般,赵匡胤不由琢磨:

他怎生又换了衣服?大约是之前说要尽君臣之礼,因此逮着这个机会就——从前则平朝服不离身,难道也是……对,因为我常去找他,他不愿意让我等,才……后来我跟他生分了,偶尔去探病,他却没有再穿。

原是为我如此。

皇帝只觉胸口空了一块。过往岁月呼啸而来,宛如苦酒,浸透那颗生疮的心。

暗风吹雨入寒窗。窗边人挟风裹雨,新月般细长的双眸里,映大宋天子两道身影。躲躲闪闪,狼狈不堪。

“陛下路上小心……啊,这柄伞就不用还了。”


那是赵匡胤扬鞭分袂,遗失在光阴里的爱人。

却也不是他。

(TBC)

评论-22 热度-57

评论(22)

热度(57)

©北邙山下尘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