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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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三节


乾德元年二月十六,长春节。

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入京,拜贺圣寿。


皇帝在相国寺赐百官宴席。

使相安排得离二府很远。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李淮南一双虎目黏在当朝枢密使身上。

赵普本人倒面无表情。天子时常拣些记忆里他爱吃的菜肴命人送去,赵枢密随意挟了几箸,也看不出什么偏好。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像那封先前递往扬州的书信,措辞工整客套,翻检不到任何暗语或私情的迹象。

酒过三巡。赵匡胤有些脸热,起身走向李重进,隔断他俩之间的视线,举杯笑道:“李卿战勋卓著,淮南一隅恐不能施展手脚,不如我为卿另择一重镇……”

对大权在握的节帅而言,移镇之令便意味着你死我活——哪怕之前并非如此,晋高祖起兵后便是了。

一时满座喧哗骤熄。


“天下三分明月,扬州占断二分。“李扬帅讽刺地勾起嘴角,“某胸无大志,只愿终老彼方山水间,怕会辜负官家厚爱。”

他拒绝使用“臣”这个称呼。

官家于此更觉胸中血气翻腾,不由反唇相讥:“卿执意扬州死未尝不可,不知那禅智山光——”

没等赵匡胤吐出“墓田”二字,便听咣当一声,却是赵普将案上酒壶推了下来。

众人瞩目中,紫袍枢使扬了扬眉,“李中令说的什么话。现如今神州板荡,幽云未复,江南未平。公生此乱世,不图功业先求解甲,岂不空负男儿七尺躯?”

明明是责难的口气,偏透出几分熟稔,任谁都品得出其中回护之意。


李重进漫不经心地拨弄垂在自己腰间的剑穗。

“枢密莫强人所难。某纵有为国效命之心,争奈官家不容前朝旧臣——”

昔日的百兵之君,早已非沙场厮杀之选,仅充礼器。然而行伍出身的天子清楚,这三尺青锋握在宿将手中,已足以致命。

明知如此,赵匡胤却不作防备,反倒背过身去,毫无保留地将要害示于对手。“是李卿自己心有不服,如何反怪我不容?你若想做官家,何必拖泥带水,不如且在这众目之下拔出剑来!”

眼底是心上人隐含担忧的目光——他捏在掌中的割果刀有些颤抖——耳边则是仇敌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新登九五的篡逆者好整以暇地迈开腿。一步。两步。

直至绕过大半个席面来到赵枢密面前,无事发生。


不出所料,淮南节度使依然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废物。早在将皇位和他的……谋主拱手让给柴荣的时候,就失去了与自己争夺的资格。

“则平也觉得我连前朝旧臣都容不下?”赵匡胤柔声问,调笑般眨了眨眼睛。

这种状况就是赵普也有些意外。他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攒起了眉尖——这已可算是施舍给皇帝最大的情绪波动。那双光华内敛的凤目,则照旧波澜不惊。

而这绝非赵匡胤乐见的。他期待的是鲜活生动的欢喜或嗔怒,是最激烈的爱与憎,是用自己的面孔占据这个男人的全部身心。

宁可你怀恨刻骨,也不允视我同路人。

“臣……”

枢密使方开口,便见君王手一斜,将杯中酒泼了他满身。


“陛下醉了。”

琥珀色液体从额头上滴下来的时候,赵枢密讲话终于带上咬牙切齿的味道,“今日恐难再饮,不如就此罢宴……”

他语声未落,异变突生。

“啊,世宗皇帝啊!臣等对不住你,没有守住大周的江山!让这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有机可乘啊!罪臣、罪臣当时怎么没与你一起去了啊——啊!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用糠塞我的口,用发覆我的脸!我……我无颜到九泉下去见世宗皇帝啊!”

那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嚎啕着怀念周世宗的,不是翰林学士王著是谁?

如果说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那便是划破天际的雷电,及随之而来宛如神罚的暴雨。

宋帝只觉满心空白,本能地去摸刀柄。


直到赵普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当时战栗仿佛隆冬季节饮一泓雪水。


枢密使低声道:“陛下,受国之垢……”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无须多言赵匡胤便知道如何处理,忙抬高嗓门,朝冲上来制服王著的卫士下令:“王卿怀念旧主,乃是忠赤之心。尔等扶他下去休息,万万不可无礼!若王学士有个万一,朕唯汝曹是问!”

王著被带走的同时,赵普已然整肃衣冠,拜舞于地。

“外间百姓正望落雨,陛下仁慈感动天地,故有甘霖之降以应此德。臣等恭贺陛下,愿吾皇圣寿无疆,大宋江山万年。”

之前冷眼相待的文武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跟着他离席跪倒,齐呼万岁。


只李淮南一人独立——赵官家并未注意他何时站了起来。

节度使身姿笔挺,风雨之中岿然不动,像杆刺破青天犹有锋锷的枪。

赵匡胤对上他眼神,又跟着他去看身前三跪九叩的紫衣人,确切说是看他泥泞中起伏的背脊。嫉恨过了极点后,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君王特别想知道,在这个梦里,李重进对赵普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吕余庆略微讲述过这个故事:那是被他赏识于寒微,却在储位之争尘埃落定后转投柴荣门下,与旧主几绝往来的人;那是曾为周朝殚精竭虑,却在兵变以后第一个向宋主投诚,甚至主动解围的人。

若易地而处,赵匡胤自己怕要恨极了这份不忠。


这么想的时候,李重进终于动了。

孤松折,玉山崩。

这位昔年威名赫赫的“黑大王”,最后还是向他政敌张永德曾经的属下,表示了屈服。


“陛下此番实在凶险,还好赵枢密见机。”

九五之尊从沉思中抬起头,望了望自家谋主,“是,我都不知他何时读熟了《道德经》。”印象里,则平是不喜老庄清谈之学的,如何能在提醒他时脱口而出……

“陛下忘了么?”吕余庆挑起眉毛,“世宗好黄老,你当初投其所欲,也曾研读过《老子》。”

赵匡胤不能直说他早不记得这种细节,又对把赵普和柴荣(或者更糟,李重进)扯上关系的事敬谢不敏,忙岔开话头,“张德钧!将之前备下的点心端来——吕卿也陪我用些,方才鸿门宴上,怕吃不了什么。”


内侍行首依言奉上糕饼及果脯,因赵家天子素有自便的习惯,连割果刀也一并附送。

“哎呀!”皇帝刚看到这小小器具,脑中便灵光乍迸,忍不住拍着自己的大腿,叫出声来。

“陛下怎么……”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的——他素重仪容,怎么可能那时候还不把餐具放下?又不是能用这个跟我拼命……而且他的姿势,对,姿势……手心这样抵着刀把,动起来都很困难,别说要用了……”

谋士至此也明白过来,“这恐怕是个暗号……手,不,心上刀。”

“是啊。”赵匡胤自嘲地笑出声,“他让李重进忍住,别在这时候对我动手。”


圣怒之下一盘红枣白梨散落满地,无人敢拾。

君王也不知他到底气什么。平心而论自己应看不上李淮南这流人物,明明心怀不满,却因故人所为屈膝事敌——如此行径堪称英雄气短,委实说不上磊落丈夫。

你的自尊在哪里?你的桀骜从何说起?

他几乎要怒其不争了,李重进啊李重进,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曾经背叛自己的人言听计从?

不,赵匡胤心底一个声音冷酷无情地宣布,你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在意的明明是——他怎么可以为了我的则平,放弃野心。


若世间万物皆可上秤称量明码标价,那么与江山相比,他连自己都可舍弃,遑论其余。大宋开国之君素来如此,一次又一次将那个人奉作牺牲,甚至连愧疚都不曾。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觉得这样做是错的,或者有何补救的必要。

可在这个荒诞的梦境里,面对曾被他挫骨扬灰的手下败将,赵匡胤只觉得挫败。

他能够再次大军围城,让李淮南自投火海。他却不能向则平证明,这个男人献上的礼物平凡无奇,自己同样可以给他。至少在这一件事上,赵官家岂止是一溃千里,他根本不战而逃。

他不想赢,却也不甘心认输。


“请陛下息怒。”

吕余庆的劝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论赵枢密本心如何,今日之后,他不可能再有复周之举,必须与我等同舟共济。于公于私,这都是好事。”

“卿言甚是。“赵匡胤干巴巴地回答,”天色已晚了……你……你早些回去吧。“

吕枢直却不肯接这道逐客令,反倒沉下了脸。

“臣胸有谏言,不吐不快——陛下,自三闾大夫以来,以男女喻君臣便是常事。臣原因为你那日所言也不过如此,如今看来,却不止如此。”

“不错。我心慕于他,欲成抱背之欢。”


做君主的亦知此举有悖伦常,卯足了劲要接一套去祸水远奸佞的说辞。

不料最后吕余庆说的是:

“枢密龙章凤姿,天下奇才。陛下师之友之且不及,岂能色迷心窍,为此禽兽之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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