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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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四节


赵匡胤当时只觉自己被冒犯。

“余庆,”皇帝强压怒火,“你我君臣至交,却为何要向着外……别……他说话?”

那边厢吕枢直已整衣跪下。

“正因臣与陛下乃是至交,眼见陛下倒行逆施,臣何忍曲意奉承!有过不谏,大臣之耻。于公,陛下欲狎昵大臣,有悖人伦,大失君父之体。于私……枢密虽是前朝旧臣,观其言行,却似真心辅佐陛下构汉唐之业。此人治才过臣百倍,臣亦不忍见美玉为泥淖所污,贤哲冠佞幸之名。望陛下悬崖勒马,挥剑断情。”

“我问的是你为何向着赵则平说话!你顾左右而言他,尽指摘我的不是算什么!”

“此事错在陛下,臣不过就事论事而已。”吕余庆忍不住冷笑,“还是说,陛下明明自己动了邪念,却要诿过到你‘心仪之人’身上?”


剑拔弩张之时,殿外内侍行首张德钧轻咳一声。

“官家,武德使王仁赡求见。”

赵官家闻言勉力摁下拎起柱斧给谋臣门牙开个光的冲动,“朕尚有朝政要处理,吕卿且先回去,闭门思过吧!”

“……臣告退。”吕枢直皱了皱眉头,倒也不再坚持,“只是陛下……武德司虽在兵变一事上有大功,但夺天下须倚仗权谋诡诈,守天下却不可如此。命间者刺探群臣言行,并非正大光明的为君之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卿退下吧。”赵匡胤早不耐烦他这君子之风,忙搪塞两句将人送走,打定主意下半月都不能给吕余庆单独面圣的机会。


武德使进来的时候面有笑意,许是见君王神色不悦,立马敛容行礼。

天子心头苦闷,赐了座便忍不住问他:“王卿对……对分桃断袖之事有何看法?”

王仁赡有些发愣。

“呃……臣不是很明白。断袖什么的……陛下莫非说的是……男的和男的……那个……肏……走旱道吗?”

赵匡胤这才意识到先前用词太文绉绉了,不由莞尔,倒是冲淡了严峻的气氛。他又见武德使一副冥思苦想之态,情知对方在揣摩自己的用意,寻思讨好的应答,便道:

“我只是随意一问,德裕无须多虑,直陈胸中所想便好。”


王德裕转了转眼珠。

“唔……以臣之见,世上好那啥……男风的,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因为缺女人,不得已找个替代。咱们军中,也有一些弟兄会这般……相互抚慰。”

皇帝颔首。他也曾尝试过此道,但觉远逊男女之欢,并不热衷……直到遇见了则平,才渐渐乐在其中。

甚至开始觉得,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身边,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还有一类呢,是明明不缺女人,却图个新鲜刺激,非要玩男人的。听说汉朝的皇帝几代都好这口,大概……这毛病是在人家血里淌着的。”


“你认为男风是毛病?”

赵匡胤一问,王仁赡有些慌了,“哎呀,臣并非……臣大概只是不知其中乐趣吧。官家……官家英明神武,又不曾为这事误了子嗣,只要不因养男宠那啥……听信谗言,便是那些酸儒措大也不会多嘴——真要有谁刁难官家,臣去把他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事掀个底儿掉,不怕他不闭嘴……”

君王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若能从吕余庆身上查出什么破绽来,那倒奇了。他念及身在梦中,倒也不屑掩饰“好龙阳”的事实,直接岔开话头。

“你说汉朝的皇帝如何如何……那你对同他们……行那事的男……男人们,有何看法?”


“呃……”武德使头上开始冒汗了,“臣……臣以为这些人或者为强权所迫,沦落到这般境地;或者就是贪图富贵,出卖身体……”

“那么,你是说他们就是佞幸了?”

王仁赡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不知该怎么讲起,“那些……那些文官是这样叫的。”

赵匡胤突然有些心灰,吕余庆也许是固守仁义道德的所谓“酸儒措大”,但王仁赡显然不是——如果他俩都这样想,可能意味着……意味着他的满腔爱意,确实会给心上人带来污名。

他想自己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不然也不会在现实里小心翼翼地隐瞒。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足够亲近,要么足够聪明,应不至于透露出去……即便如此,也难完全阻止流言。

而他从未思考过,那个位极人臣的赵则平,为什么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被视为“佞幸”的命运呢。


“德裕,在你看来,除了被逼无奈和以此谋利,就没有……就没有什么理由,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被另一个男人占有吗?”

王德裕沉默了很久。

“臣……臣有一个妾室,读过些书。她说前代有个男人,叫荀什么,很是傻气。他婆娘生病发热,他就脱光衣服跑到院子里挨冻,用自己的身体给婆娘降温。最后是,两个人一起病死了。臣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有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犯傻的男人,那么为了另一个男人犯傻的,兴许也是有的。”

佳人难再得,顾逝者不能有倾城之异,然未可易遇也。

天子想起当年在史书上匆匆翻过的故事,两颗硕大的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啊,说了这么多,还没问王卿此来是……”

赵匡胤不愿承认自己转移话题是为了掩饰——他虽是个实打实的硬汉,却并不觉得在臣子面前哭泣羞耻,但他的眼泪该流在别处:哀悼离世的亲人或战友,抑或怜悯受灾的黎民百姓。

而非被一段近乎荒诞的恋情触动,更不能因为想起了一个……一个可能已经永远失去的……

兄长。知音。挚友。情人。

他从来没有分辨过两人的关系到底该算什么,则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仅此而已。他相信,赵普就是为了陪在他身边,才被上苍降生到这个世上。

他是他纵马驰骋时吹拂他耳畔的风,他是他举杯痛饮时烧灼他喉咙的酒——但赵匡胤不肯为他的宰相流泪,哪怕在梦里。

这样做太过奇怪,让自己都显得不像个皇帝了。


见他终于提起正事,王仁赡大松了一口气,“禀官家,臣先前依官家吩咐,派耳目盯着枢密府上。果然将李重进与赵普密会之事听了个首尾,官家神机妙算……”

“他们说了些什么?”赵匡胤沉声打断他这番奉承。

“那小子在外面候着,”武德使见好便收,“臣这就叫他进来向官家回话。”

来人是个正当束发之年的童子,君王觉得他有些面善,不由问了出声:“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缘何作了武德司的探子?”

“小的姓王,贱名继英,开封府祥符县生人。十年之前,周太祖反了朝廷,纵兵抢掠东京。先父不幸,葬身乱军之中。官家亡了周朝,替小的报了杀父之仇,恩同再造。是以小的愿为官家效命……小的现下在郎君……赵普书房伺候,他尽忠朝廷便罢,若怀不轨之心……莫说官家,便是小的也不会轻饶了他……”


少年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做官家的俯视他稚嫩而狼狈的面庞,却突然失声。

王继英……在则平众叛亲离,几乎孤身被赶出京城的时候,依旧跟随他身边不离不弃的那个门客,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

是因为在现实中,他的郎君一手倾覆了后周,才收获了这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吗?而如今这对主仆的情形,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此一时彼一时……赵匡胤不敢将这种形容发散到他本人身上,赶紧将念头转开。

为什么则平对他身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却不知道……却从来没想过去稍微调查下这些……明明是可能给他带来危险的人……不,本来就没必要,赵普的下人的身世同他一点关系没有,我是因为信任他才……

“你知道你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冷酷地回荡,“你不过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关心他。”


“官家,官家?”

王仁赡的呼唤让天子回过神来,他有些疲惫地向椅背上靠了靠,“王继英是吧?起来说话。李重进跟你家郎君讲了些什么,你择要学给朕听听。”

“是。

小的开始偷听的时候,李重进在说:‘你便非要阻我?我知道可能敌不过他,但男儿丈夫,死得轰轰烈烈,也好过做缩卵的王八!若是事败,我咬死了一人主张,绝不牵连到你身上来便是……’

然后郎君回道:‘我难道怕你牵连我吗?我只是……想要守住一些人而已。我无能,守不住先帝留下来的江山。可我至少还想守住官家,守住范相,守住韩老将军……守住你,退之。当年扬州一别以后,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知你无心九五之位,你且先顺着他,留京也好移镇也好,你顺着现在的皇帝……他坐不稳皇位便罢,若是坐得稳,三五年后,我请他放你去北方守边……你不记得当年说过要带我回幽州了吗?在那之前,我不许你送死。’

郎君好像哭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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