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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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五节


赵普跪在他膝前,以舌侍奉。

皇帝那处傲慢地冲撞温驯的口腔,像个不甘心困于英雄冢中的斗士。然这份战意很快消弭在飘然的恍惚里,全身血液齐刷刷涌向爱人的唇齿,教他心底的饥渴暂得满足。

少顷,却又令他饥渴尤甚。

他不由得伸出手去,粗糙的指节陷进男人如瀑青丝,似陷进河底居心叵测的水草——稍有不慎,便让九五至尊也作了溺亡的凡夫。

感受到他的动作,则平稍稍抬起脸。明明是喉间吞吐的淫靡姿态,偏生表情冷淡克制如常,漆黑双眼映出天子迷醉的丑态,莫名讽刺。

上位者一时进退失措,不知该按着头让他含得更深,还是该干脆把他扯开。


而后赵匡胤从这梦中之梦惊醒。

他满背冷汗,困于黏腻潮湿的床褥间,被迫呼吸萦绕在周身的腥膻味道——很浅,却已足以让君王痛恨自己的失控。

清理时内侍行首表情微妙,低声问是否传唤妃嫔。官家摇首拒绝,自从有了赵则平他便很少临幸旁人,甚至因此子嗣不丰。倒不是说特意守着什么,只不过相较之下,寻常女子很难给他那种攻城略地的满足罢了。

即使身非现实,他也不想轻易改变这个习惯。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官家,刚交三更……”张德钧应得很快,想是之前听见了梆声,“明……今日休沐,官家可要安歇?”


休沐意味着没有朝会,无须早起。然而赵匡胤自家人清楚自家事,他本就眠浅,自从三年前失了……失了枕边人的陪伴,越发睡不安稳。

此刻再要躺下也是干熬,倒不如起来处理朝政。

御书房案头放着武德司最新密报,道往青州就任的前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举止规矩,像真将枢密使的劝告听了进去。皇帝当即又想起一个多月前灾难般的生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便是将那蜡丸投入火炉挫骨扬灰,也难泄他心头之恨。

……可你能怎样呢。

你不能冒着让则平恨你……更恨你的风险将李重进逼反;你更不能冲到他面前,质问“为何待我冷若冰霜,却对着另一个男人流泪”。

朕不能么?!


赵家天子兴不可遏,内侍行首苦劝难回,只得认命随驾。

数刻后微服的君王站在熟悉的居第外,沉默不语。耳边飘荡着张德钧夜行壮胆般的絮叨声:“官、官家……这宅子是前朝世宗赐给王侍中的,已经年余无人住过——他……他老泉下有知,见如今大周亡了,若是气不过显灵于此……那……那可如何是好呀……”

“闭嘴。”赵匡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公便是要寻仇,也是冲朕来,你哆嗦什么?”

他为将多年,对身为自己顶头上司的老枢密天然多一分敬畏,甚至指着王朴的画像说过“若此人在,朕亦不得著黄袍”。如今在这梦中,赵普看来是接了王枢密的班——但要论柴荣心里的地位,恐怕依然难望其项背。

住所离禁宫的远近便为明证。


这个念头让篡逆者阴郁的心情顿时明朗。

快了。只要平定李筠之乱,我就能让他搬回这里来……则平,不论怎么样,这种荣耀是只有我才能给你的。

耳畔夜风清凉,赵匡胤胸中的燥热亦随之平复。他已经不再想为李重进的事跟赵普算账,但他突然开始渴望将则平搂在怀里,两人好好说上一会儿话。

或者……或者暂时就光说说话也行。

夜访的事官家是做惯了的,顾不上想如今那人并非他的相公——抑或是不敢想——大踏步朝赵枢密府邸的方向行去。上次来时刻意记了路线,似乎恰与范质做着对门。

那老爷子总不至于大半夜不睡,又跑出来碍事吧?


话虽如此,新君仍是和范老相公一行当头撞上。

很难说哪边受到的惊吓更大。

“……范卿为何干犯宵禁?”半晌,赵匡胤幽幽地问。

“这话应由臣问陛下才对。”范质硬梆梆地呛回来,将手中拄杖敲得笃笃作响,“你……是不是你……是你指使京城巡检的人去为难则平的!是也不是!”

皇帝被他抢白得一愣,“京城巡检……你是说王彦……王彦升?!”

记忆里自己刚登位时,王剑儿似乎也……是了,他借着巡检之机,半夜至宰相王溥家中勒索……这次他……

赵匡胤刹时间双眼通红,骇得本来咄咄逼人的老宰相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却愈显温和:“卿多虑了,我是为给则平解围来的——张德钧,拿着朕的印信去调人,不要走脱了一个。”


禁卫打进去的时候,王巡检正和赵普“把盏言欢”。

他似乎醉得狠了,被摁倒在地仍不忘大声嚷嚷:“嗝……哈哈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王某呢,近日手头紧,想问枢密借点零花——嗝,没钱?没钱也行啊,赵枢密你……你生得好看,比娘们儿也不差多少,陪我睡上那么一宿……也是造化了……”

临时过来救场的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闻言脸都绿了,“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他的嘴堵上——官家?”

无怪他问得小心翼翼,任谁都瞧得出做官家的此刻正杀意滔天。赵匡胤恨不得拔刀出鞘将在场之人砍个一干二净,哪怕对面是准妹夫也顾不得……大不了让他妹妹琵琶别抱,反正是梦。

万幸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见范质以对这个年纪来说不可思议的敏捷冲了上去,一拐棍敲在王彦升脑壳上。

“畜生!”


先前冷眼看戏的枢密使本人见状也坐不住,忙起身搀扶,“他不过讲些胡话而已,学生自己都没往心里去。范公若为此动气,岂不反成了某的不是?”

“你就是脾气太好!”范先生一脸怒其不争,“今夜之事朝廷不给个交代,老夫绝不善罢甘休!”

天子正等他这句,当即脱口道:“此獠毁谤大臣,自当处以极刑——”

“陛下莫非还没睡醒。”赵普好像这才注意到他在场,嘲弄地挑起眉头,“于公,王巡检罪不至死,为此诛戮从龙功臣,如何塞天下人悠悠之口?于私,把他那些疯话写进当堂供状……哎,官家可以不要脸,臣还要呢。”

这副气得人牙痒痒的模样,真是像极了方才的梦。


赵匡胤凝望着这个叫他又爱又恨的男人,直到对方都有些不自在了,突然来了句:

“你还是第一次唤我官家。”

称的是大宋的新君,而不是周朝的幼主。那么,比起公事公办的“陛下”二字,是不是意味着我在你心里……变得亲近了一点?

赵普抿了抿唇,“……是臣失礼。”

君王对他太过了解,知道此刻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怕不是惊涛骇浪。他也不将人逼得太紧,见好就收地转开话头:“无妨——依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以索贿之名贬出京就是。他一人本无关紧要,只是禁军诸将偃蹇,乃国家腹心之患,为害犹在藩镇之上……陛下当早为之 所。”


赵匡胤怔了怔。

这般应对……倒是和他印象中那个睚眦必报的赵相公大不相同。是此际前朝旧臣的身份,让赵普也心有顾忌么——不,不对。

他的则平本就如此。

自己要处死雷德骧时,是他进的谏;自己对赵玭加以刑讯时,也是他求的情。明明可以火上浇油,借机对政敌斩草除根,则平却没有这样做。

可他的官家是怎样的心肝……才会接受那些人口中阴狠忌刻的评价?本来不过是夺其相位的借口,到最后竟真的开始如此误解心爱之人。

情何以堪。


“……陛下?”

“啊,卿言甚当。就如此办理吧。”

好在如今一切都还未发生,他还有机会弥补——赵匡胤刻意忽略身处梦境的事实,兴致又高昂起来。


随后高副点检让手下抬着王彦升出了门,范老相公也被自家学生劝回去休息。

五更已过,鼓声里赵枢密向当今圣上侧过头去,嗓音终于带上些无奈,“如果臣不主动下逐客令,陛下还打算在臣家院子里待上多久?”

“我在等你问我因何而来。”

“王巡检如此作为,对陛下并无半分好处。”赵普沉吟片刻,“想来不是陛下指使的……既如此,陛下是听闻此事,特来解救臣的了。”

赵匡胤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我知道这件事并不比范相早——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忍不住出宫寻卿啊。”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突然嫉妒王彦升。虽说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但他至少清楚直白地,将自己对这个人的欲望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枢密使垂下眼帘,“臣却不记得日间做过什么劳烦圣虑的事。”

“若不是卿为我大宋江山殚精竭虑,感动朕心。”赵匡胤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又怎会在梦中化作栖身我肩膀的凤鸟呢?”

朝阳第一缕光辉绚烂夺目,冠冕般降在他们身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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