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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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梦:冠盖满京华

第六节


四月中,昭义节度使李筠的反书如期而至。

赵匡胤对此事可说期待已久,当即招二府集议出兵事宜。范质可能是一旬前半夜受了凉,正告病在家,剩下的两位相公不约而同端出“万事凭圣上处置”的面孔,众人目光便都转向枢密使赵普这边。

赵枢密也并不敷衍,张口就直入正题,“潞州城高池深,敌若固守,未可遽破。然李筠生性骄横,臣以为陛下当引兵急击,彼必离穴而斗,擒之不难——若迁延岁月,纵贼寇下太行,取洛邑,则事无及矣。”

皇帝喝了声彩,又问他:“卿以为此番出征当以何人为帅?”


赵普抬起脸来望了望,又迅速垂下眼帘。

“此是大宋开国立威第一役,陛下当仁不让,自应亲征。”

“枢密此言不妥。”天子还未回应,站在枢密使身后的吕余庆先忍不住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区区上党一镇,何必烦劳陛下躬亲甲胄?石、高、王、张诸位将军皆骁勇善战,令其领一偏师,将叛军荡平即可……昔年冯瀛王泰山之谏,世宗虽未听从,而心甚德之。枢密国之柱石,行事恐当效前贤持重,不宜如此轻忽。”

这说的是当年柴荣初继位欲亲征北汉,豪言”灭之如泰山压卵“,却被老臣冯道嘲讽“未知陛下做得泰山否”的事。赵匡胤心想则平此际是后周旧臣,接这话恐怕尴尬。

他正要出言打岔,却见赵普将嘴角一勾。


“吕枢直此言差矣。北汉不过弹丸黑子之地,单论军势也不必御驾亲征——然少年天子初继大位,不夸武勇于天下,如何压服四方藩镇之心?当初世宗如此,今日陛下亦然。长乐老只是要做太平宰相,安知世宗胸中之志?枢直乃陛下佐命功臣,正当建功立业时,怎么便学他暮气。”

这番话不愠不火,却说得吕余庆面上红红白白。听毕,他深吸口气,竟向赵普作了个大揖,“是下官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多谢枢密指教。”

做官家的见状顿时心头一梗,忙插话道:“到底是则平知我,远胜旁人。”

他说得太自然,以至满座似无人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之后君王借故留枢密使单独奏对时,他第一句话便是:

“陛下信重于臣,令臣受宠若惊——然而方才之言,置吕枢直于何地!陛下如此施为,实在是……让臣寒心。”

赵匡胤也知自己言辞有些不妥,却更恼怒赵普为此同他争辩。则平对他这个……这个君主敬而远之,却好像与本应水火不容的吕余庆惺惺相惜,甚至互相打抱不平……这是什么道理!

想起现实中向自己痛陈赵相无错的那位“忠厚长者”,皇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他对赵普总比对吕余庆多份耐心,当下柔声劝哄:“我与则平倾盖如故,说是远胜旁人又何妨?吕卿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想来无碍。”


赵枢密叹了口气。

“吕枢直辅佐陛下三年,鞠躬尽瘁苦心筹谋,终将陛下推上九五尊位。佐命之勋,便是说句功臣第一亦不过分。可如今陛下只是想对臣示好,便将他贬作‘旁人’……吕枢直自己是否在意姑且不论,臣却不免物伤其类。”


物伤其类么?

天子想起自己收到吕余庆辞呈时的震怒,“你一次次为他说话还不够,现在还要随他而去不成?!你……你是朕的参知政事,不是赵普的中书堂吏!”

有翩翩君子之誉的大臣俯身拾起被他掷落于地的奏章,举止从容——一刹间像极了那个人。

“赵相秉公无私,与臣不过泛泛之交。”吕参政应得恭敬,落在赵匡胤耳中却冷硬如铁,“陛下能有今日功业,赵相付出了多少毋庸赘言。陛下如果对他都如此不留情面,对别人又当如何?臣不敢欺瞒陛下,同为陛下幕府旧人,臣确实生了些兔死狐悲之心。”


不是这样的。

大宋官家在心底为自己辩解。

则平是我什么人?他本来就该事事跟我站在一起。是他先背叛了我,非要在储君的事情上和我唱反调,我才这么生气,非要惩罚他不可。若是旁人,我也不至于如此……

“所以呢,你待他根本还不如你口中的‘旁人’。”他自己的声音语含讥诮。

这是他自找的!谁都可以和我想法不一样,只有他不行。他是我的……

“你的什么?他只属于你,是你的‘东西’么?其实吕余庆说得对啊,你就是从没把他当成和你同样的人——要是作为一个东西不能再让你满意,他就一钱不值了。”

不是这样的!


皇帝霍然起身,倒将枢密使唬得差点往后退了步。

“是我错了。”赵匡胤不敢看面前人的眼睛,极力维持语声平稳,“我……我会去向吕卿道歉。则平……下次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就是。我改……我都会改。”

赵普审慎地打量他一番。

“有过则改是人君至德,令臣钦佩。”这话讲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刺激了他,“陛下……陛下还有什么事要与臣商议吗?”

君王先前自然想好了借口,只是此际脑海混混沌沌,竟找它不出。良久,他才朝着则平伸出手去,“你……你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赵枢密犹豫了一下,到底接过天子递给他的卷轴,轻轻展开。

却是张图纸。

此画笔触颇粗粝,要仔细辨认那些“堂屋”、“书斋”、“内室”的标注字样,才能看出作者表现的不是两军对战的壁垒,而是一座宅院。

说宅院却也有些奇怪,只因这位不知名的绘师对整体框架应付得颇为潦草,却勾勾抹抹,不断渲染各种无足轻重的细节——像墙边栽的葡萄、水里种的莲花之类也就罢了,专门在几个房间里都安上“酒架”,就教人不知所云。

枢密使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门匾那个张牙舞爪,几乎刺破纸面的“赵”字上。

“陛下这是何意?”


“我打算给则平修一座宅子。”

赵匡胤觉得自己像个染了风邪的病人。他不该这么早就把东西拿出来的,这只会让则平提早生了戒心。可他不能自控。

“你看这些摆设可还喜欢?想添什么就告诉我,我加进去。”

“陛下!”赵普抬高了嗓门,“臣……臣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呢?”皇帝冲他温柔地笑,“你现在住的跟我太远,要去找你太不方便。再说范相这么大年纪了,老是惊动他也不好。地址我已经选定了,就是先前王侍中的旧第,离皇宫最近。过两天择一个良辰吉日动工,等到李筠之乱平定,则平便搬进去。今后你我君臣日日相见,共论国家大事,岂不美哉。”


则平,我不可能只把你当作想要的东西。我明明视你为最心爱之人。

哪怕你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一样对你这么好。


赵枢密抬起眼来看他,目中似有畏惧,又似怜悯。

“陛下若只为商讨国家大事而来,臣自当扫榻相迎。然……”

赵匡胤实在不愿从他嘴里再听到拒绝的字眼,赶紧从书案上拈起支毛笔往他手中塞,“卿这可是应了。那你喜欢什么,自己在这图里添上……来啊。”

君王忙中出错,却将这狼毫递反了。赵普那边稍一挣扎,饱蘸朱砂的笔头就戳上了他手背。

这痕迹衬着枢密使白皙的肤色,恰如雪里红梅。教独自跋涉过整个寒冬季节的旅人,明知是在摧折,也忍不住出手采撷。


赵普还没来得及反应,天子喉结一滚,已伸臂将他揽入怀里。

铺陈了满卷相思意的图纸“啪嗒”落在地上。赵匡胤早顾不得这个,只强行将他颤抖的手捧到嘴边,亲吻那抹让自己心悸的嫣红。

朱砂气息刺鼻,味道更是不佳。可官家用唇齿感受爱人在自己体内搏动的血管,却觉得这种快乐生动又鲜艳,像干枯许久的心在暴雨中驾风驰骋。

“前代君王妄求长生,明知丹毒害人,仍不免烧炼至死。”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对则平的心意,也是这般。哪怕……这不是明主所为……哪怕……不会有好结果……”

他应该步步为营,应该把求贤若渴的面具端得再久些。赵匡胤明知如何才是明智之举,但至少在梦里,他已经忍不下去了。


“……陛下今日便要臣自荐枕席,沦为佞幸么。”

怀中人冰冷的嗓音唤回了皇帝些许神智,他爱怜地撩起赵普一缕被自己弄乱的额发,“怎么会……则平,我永远不会强迫你。我愿意等,等到你能接受我的那天。可你也不要把我推开,我给你什么,你收着就好了。你我处得和睦,给那些周朝旧臣看了,也是安定人心的好事。”

有那么一瞬,赵匡胤好像从他凤目里看到了憎恨。但很快,则平就将神色转为低眉顺眼的恭敬。

“臣知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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