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扯】天蝎男对狮子男四十年的黏着不休

副标题:今天我们来聊聊义普吧。

其实上次就打算聊的,燃鹅不小心跑偏到二官家的童年阴影上去了,这次来正经讲讲这俩的关系好啦。


初遇在后周显德三年,二义十八,你普三十五。

一个我宛如早婚早育的你爹的年龄差。

二官家享年五十九,所以标题上的四十年爱恨纠缠是实数,正正经经。至于星座嘛,二义生日十月初七,天蝎毫无问题;你普麻烦一点,只能确定到七月初七以后,过没过他的忌日十四不清楚(我个人私设是十五因为恶趣味……),但这几天的范围都是狮子座,应该也没问题。

就我肤浅的星座玄学知识来说,二义性格典型天蝎,老赵性格典型白羊,你普的性格则是非常不狮子了——典型狮子大概是寇准那种——反正让我给他看性格安排一个星座我肯定不选狮子。然后(对二官家)比较暴击的是各路小网站都告诉我狮子和天蝎的相性很差,所谓水火王不见王,难怪小二义注定和准大爷分手(等等)。

狮子和白羊倒是天作之合,没办法,胤普 is rio。


赵光义和赵普早年相处的具体情形,已不可考。也许可以循环播放以下BGM:朕于早岁,尝与周旋。而节操有恒,始终无玷。

就是说二官家追求人家想要玷之一辈子没得手,Sad story。

我下面大胆地臆测一下。

赵普在滁州城跟赵匡胤达成了“汝老爹我养之”的成就后,护送着赵老爷子或者赵老爷子的棺材回到了汴京城。情窦初开的小少年赵光义(那会儿他还叫赵匡义)从此多了个小嫂子,当然政治正确的说法是小哥哥。

他亲哥对此人的反应是一见“悦之”,而后“奇之”,接着“繁缨饰马铠仗鲜明”,突然孔雀开屏。如果赵光义有类似的表现(我觉得从后来的发展看是很可能的),可见基因的强大力量——便是改换了肤色,也改不了审美。

老赵:朕是晒的!


当然除了脸,二义看上你普我觉得至少还有两方面的因素吧。

一是谁都知道他是赵匡胤的人From A to Z,二义当然也看得出来。这对“我哥有的好东西我也要有”的小中二来说大概非常致命吸引力了……尤其你普对老赵百依百顺(×)对他不屑一顾的反差表现,长期刺激某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那根神经。

二是杜·老偏心了·太后拼命助攻:

【后聪明有智度,尝与上参决大政,犹呼赵普为书记,常劳抚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尤爱皇弟光义,然未尝假以颜色,光义每出,辄戒之曰:「必与赵书记偕行乃可。」仍刻景以待其归,光义不敢违。】(《续资治通鉴长编》)

怎么说呢,不愧是在某些笔记里“老娘我一个肚皮要生仨皇帝”的奇女子,这种一个童养媳掰成两半用的精神,岂不非常政治经济学。

回到偕行这个事儿,对你普来说大概跟当保姆没什么区别,但对小二义来说……emmmmm,四舍五入下就是一个约会啊。


老实说,关于二义和你普早年相处的材料不多。仅有的材料里面,还有一些疑似二官家给自己加戏的成分。

但我觉得分析下它们还是很有意思的,哪怕加戏也可以看出小二义的心理了。


比如陈桥兵变里薛定谔的赵光义——最极端的两个说法,一个是他根本没去,另一个是他(而非他哥和你普)才是幕后大BOSS(这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无视)。

而官方版本(《续资治通鉴长编》)里二义的行动(或者说,二义口中自己的行动)如下:

【1、都押衙上党李处耘,具以其事白太祖弟匡义。】

【2、匡义时为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即与处耘同过归德节度掌书记蓟人赵普。】

【3、语未竟,诸将突入,称说纷纭,普及匡义各以事理逆顺晓譬之,曰BALABALA】

【4、普察其势不可遏,与匡义同声叱之曰BALABALA】

【5、普顾匡义曰BALABALA】

【6、甲辰黎明,四面叫呼而起,声震原野。普与匡义入白太祖。】


下面还有一条二义拦他哥马头【请以剽劫为戒】,这是《太祖新录》时才诞生的“史料”;《太祖新录》出于真宗朝,所以让我们把它当做赵恒给他爹贴的金放一边。

那么在二义自己的话语里,陈桥兵变他都在干啥?

李处耘来找他,然后他带着李处耘去找了你普。再然后……小二义突然成为你普的应声虫。上面那件事是他离了你普自己干的/说的?

我们把赵匡义这个人物摘出去,让李处耘直接去找你普,对剧情并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二官家在兵变中的存在如此可有可无,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这些情节确实是他编出来的。

而他这样编就……非常有趣。

一般认为小二义改史加戏是为了塑造自己的光辉形象,不排除有这个因素,但是……在上文之中,另一个人的形象明显比他更为光辉。

二义完全可以让李处耘来找赵普,再让赵普来找他;也完全可以将这些台词彻底据为己有,至少把自己的名字挪到你普前面。

但是他没有。

所以我想,这种表述说明——那是二义心尖上的人,他绝不肯跟你普抢功,而只是希望在后世人眼中,他们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就像你普和他的哥哥一样。


另一个二义存在感稀薄的叙事,就是雪夜访普了。

【上自即位,数出微行,或过功臣之家,不可测。赵普每退朝,不敢脱衣冠。一夕大雪,普谓上不复出矣,久之,闻扣门声异甚,亟出,则上立雪中。普皇恐迎拜,上曰:「已约吾弟矣。」已而开封尹光义至,即普堂设重裀地坐,炽炭烧肉。普妻行酒,上以嫂呼之。】(续资治通鉴长编)

这段我倒不觉得是二义编的了,毕竟以我对老赵的了解,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于私,老婆(你普:……)孩子(二义:?!)热炕头,岂不美哉。

于公,皇帝和首席大臣讨论统一天下的国家大事,带个储君旁听也属正常。


然而在这段记载中二义只活在他哥那五个字里,比好歹还倒了个酒的某夫人都不如。

后世创作无视他可以理解,毕竟二官家的民间风评不怎么样(更别说还有罗贯中这种让老赵开口把你普的妹子都赶出去好搞二人世界的神人……)。

可是原始记载也这么无视他,这就让人思考了。

有两种可能:一是雪夜访普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去,后面给自己加了个戏;二是这两个人自成一方天地,小二义插不进去。

前者很虐,后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想一下故事背景。

老赵频频出入你普家中,导致你普为了捍卫自己的贞/操,啊不,为了表示自己对皇帝的尊重,天天在家里都不敢把工作服换下来。

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你普想老赵(虽然以前天天来,但今儿天气不好)大概不会来了。他松了口气,可能也有点小失望。

然而他没有去睡,他依旧在等——最终他真的等到了。

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一眼就看到那个人。分明满身霜雪,神色却温暖如春。

(划掉)这是多·么·小·言的展开!(划掉)


再来看一下【已约吾弟矣】这句话。

赵匡胤今天晚上是想让他弟弟也过来的(我们不考虑二义改史的情况了就),但他没有和二义一起过来,而是说我已经派人去约他了。

主观因素:老赵等不及要来先见见你普;客观因素:比起二义来,分明你普住得离皇宫更近。

两个原因至少有一个,或者兼而有之。

对二官家来说可谓是送命题了.jpg


然后是老赵和你普讨论问题的方式。

对于统一天下的顺序问题,老赵提出当然是先打北汉啦嗷嗷。你普【默然良久】,表示我不懂打北汉的事——他没说不同意,却已经把不同意的态度露了出来。

老赵当然不会听不明白,就反过去问他,你为啥这样觉得。

你普BALABALA一通,老赵的反应是【上笑曰:「吾意正尔,姑试卿耳。」】

他到底是真的跟你普玩什么奇怪的猜心PLAY,还是被你普说服后给自己找点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八个字背后的含义——“心有灵犀一点通”——多调情啊。甜度堪比【卿勿复言,吾已喻矣】有没有。

这两句话偏生还是赵匡胤对同一个人说的。


在他俩灵魂相契的碰撞中,小二义离得再近,也只能像千年后捧史翻阅的读者一样,作壁上观。

江山是哥哥的,美人也是哥哥的。

在赵匡胤志得意满的酒池肉林(?)面前,赵光义青涩的恋情和野心都无处容身。

此时此刻还是倾情为二官家点歌一首吧,比如【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够有姓名】什么的(你滚)。


还有一段是说,你普当年想要跟着老赵出征打李筠,老赵不让去,于是你普找到二义让他递话,有了弟弟敲边鼓之后事儿终于成了。

这话似乎没啥让二义带的必要……所以看起来也有点像二官家加戏系列。

脱脱大概是这么想的,所以《长编》里面【普因皇弟光义请行,上笑曰:「普岂胜甲胄乎!」】的记载,到《宋史》就变成了【普愿扈从,太祖笑曰:"若胜胃介乎?"】。

我们暂不讨论二官家加戏的可能性,直接分析下在《长编》版本里这三个人的动机吧。


先来说赵匡胤这句“我家则平身娇体软弱不胜衣”的台词,一般解释是老赵瞧不起你普的文人小身板,所以打仗不带他。

然而仔细一想,这解释不通。

赵匡胤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前宿将,他不知道“军师”这种生物在打仗时是做什么吃的?周唐淮南战争后期你普已经跟在他身边,没理由他不了解你普的军事水平——再说了,后来在揍李筠的过程中老赵分明对你普言听计从。

于是我思前想后,赵匡胤这句话其实应该翻译成:你难道不怕死吗。

他亲征的时候抱着可能回不来的觉悟,所以他要把自己的牵挂留在相对稳定的后方。

而你普对他的回答是,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


你普又为什么不能直接说,而要找二义来递这个话呢?

我猜测(注意是猜测),你普如果自己来说愿意和老赵同生共死,赵匡胤的反应估计是十动然拒,乃至表示“我不带你去是有更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你,比如在京城保护我年幼(?)的弟弟”之类。

而让二义来转述,就彻底断绝了他被他哥拿出来当挡箭牌的可能。

让他亲口告诉他哥,我不需要他,需要他的人是你。

……这个逻辑对二官家来说可谓很虐了。

何况还有【普托迹诸侯十五年,今偶云龙,变家为国,贼势方盛,万乘蒙尘,是臣子效命之日,幸望启奏,此诚愿军前自效】这种实力捅刀台词呢。


义普早年相处的情形大概如此。

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故事,仅有的几个还全部跟赵匡胤有关。

后来杜太后没了,临终遗言说让老赵兄终弟及。老赵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从了,你普却坚决反对,从此义普开始互掐。

连你普掐他这件事都和赵匡胤撕扯不开关系。


如果说之前你普一边对老赵情深似海,一边爱屋及乌地对二义不错,小二义的单相思里面还能带点甜的话——现在你普因为对老赵情深似海,而恨不得他弟从未出生(不),二义……大约要炸成烟花了。

然而越这样,他越放不下你普。当爱带上了(更持久的)恨,原本可能随风而逝的青春期悸动(?)便一点点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参天的心魔。

整整二十年,二义冷眼旁观,看他哥和你普从如胶似漆到渐行渐远。

那个曾经陪伴他长大的男人,他想要得到他,又想毁掉他;他想代替赵匡胤的身份成为被你普倾心相待的那个人,他又想你普自始至终做他哥的未亡人——毕竟,对他艳如桃李对我冷若冰霜的设定,本身就让二官家迷恋得无可自拔。


然后他终于等到了可以对你普为所欲为的那日。

二义动作十分迅速,一继位就把【素与普有隙】的高保寅先生塞去你普手下当知州(可见上心程度……)。高先生不负二官家厚望,刚到任就上书表示要脱离河阳节度使的统治范围,直接受朝廷管辖。

赵光义想干啥?当然是想让你普在这个位置上无处容身,只能到他身边来寻求庇护。

……其实二义不用担心,他哥的棺材还在万岁殿里横着呢,怕你普不来?

他不光来了,还得低声下气求着二官家让他留下来参加老赵的葬礼(请赴太祖山陵)。二官家从善如流,当场捋了你普的节度使头衔,没名没分地留身边锁了他六年。

哦,他还给你普封了个太子少保(后来意思下升为太子太保)。

二义这时候连个太子都没有,这个官衔可以说是非常恶意了——你不是希望我哥越过我立个太子么,我就让你做东宫官过过瘾,看我对你多好.jpg


在这六年里,二义放任(当年一起赶你普下台的小伙伴)卢多多继续对你普痛打落水狗(益毁之)。

他这样做是什么心理呢?

我觉得一方面他要泄愤是真的,另一方面他依然是要你普在朝堂上无处容身,只有这样你普才可能对他投怀送抱。

我可以给你赵匡胤曾经给过你的荣耀,甚至更多,只要你来求我,只要你对我低头。

而你普咬紧牙关绝不肯向他示弱——眼看两个人是要互相伤害一辈子的节奏,卢多多玩脱了,或者说,他一不小心把你普的妹夫侯仁宝弄死了。

你普对这种事当然心情不会好。当他这种(生无可恋的)消极态度传递到二官家那的时候,我想二义是……慌了。


证据是赵承宗和高平县主之间的那桩婚事。

赵承宗是你普的长子,初婚是和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这件事当年让老赵勃然大怒,捋了老李的枢密使赶出京城,后来不久你普也被罢了。李姑娘不知所终,但她和赵承宗的婚姻无疑是悲剧。

高平县主是开国大将高怀德和已故的燕国长公主(太祖之妹、太宗之姐)的女儿,此时她还不是县主(不过姑且先用这个称呼)。

小赵这年三十一,二婚;高姑娘这年最多二十(从父母结婚的年份逆推),大概率初婚。你普潦倒落魄被新贵迫害,高驸马荣华富贵闷声发大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高家都不该答应这桩婚事,但它偏偏发生了。

排除掉“高怀德对你普是真爱”这种不太科学的解释,我觉得原因只有一个——二义插了手。一方面,他想让自己的外甥女嫁给小赵,老高只得听从;另一方面,二义的态度让老高知道你普背后有靠山不会真正倒,所以他点了头。


我想,二义对你普态度的转变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他不再因为自己怀抱的感情伤害他,而开始因为这份感情努力对他好。

这桩婚事很有用,它可以让二义借着这个机会向你普示好,可以满足二义“将我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的私心(由于你普也姓赵,这大约是能凑出来的最近关系),甚至……可以成为你普复出的先声。

【普子承宗,娶燕国长公主女。承宗适知潭州,受诏归阙成婚,礼未踰月,多逊白遣归任,普由是愤怒。】(续资治通鉴长编)

我阴谋论卢多多的莽撞出手里面有二官家的影子,他知道你普在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后无法容忍这种事,更何况是他曾经(在小赵上一次婚事里)“亏欠”过的爱子。


所以,二义用卢多逊当棋子去激怒你普,让你普不得不靠到他身边,然后再把卢多多扔出去讨你普开心。

而你普对二官家这点小算盘恐怕看得一清二楚,他不会因为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只对自己“好”而受宠若惊,他只会更加寒心。

……给小二义点蜡.jpg


你普二登相位那段,我最喜欢的还是丁第四的版本:

【是时上元,登楼观灯,忽有宣旨召赵普赴宴,左右皆愕然,缘太子太保散官无例赴宴。乃奏曰:“赵普值上辛,在太庙宿斋。”太宗曰:“速差官替来。”少顷,召至,太宗便指于见任宰相沈相公上座,乃顾谓赵曰:“世间奸邪信有之,朕欲卿为相,来日便入中书。”卢相闻之,惶骇不已。】(丁晋公谈录)

分明该是王者归来的段子,偏生缱绻暧昧。

月上柳梢头的时节,曾为先帝(老赵:……)宿斋祈福的旧人,款款步入新君为迎接他铺下的十丈软红尘。藏在袖中的不是金匮誓书,分明是开箱验取石榴裙。


赵普终于是赵光义的宰相了。随着卢多逊在秦王案里彻底被打翻在地,沈伦因为对卢多逊“不察”被勒令退休,你普甚至成为二义唯一的宰相了。

你普是老赵的宰相时,他上朝时站在皇位继承人赵光义前面(罢相后老赵宣布从此二义位在宰相上);你普当上了二义的宰相,第二天皇位继承人(?)赵廷美就表示他要退一射之地,绝不站在赵普前面碍他哥的眼。

虽然四美的知情识趣并没有什么用。

二义竭尽全力给你普一切能给的东西。他姐姐多年前去世留下两个女儿,之前二义几乎从未想起过她们,可在高家姑娘嫁给赵承宗的第二年,她就以异姓的身份被封为高平县主。(至于你普自家的闺女,当然是给郡主啦——可怜张其凡先生还觉得郡主是老赵给的,算算女儿出生的时间就造只能是二义_(:з」∠)_)


二义做了许多,可满朝上下都觉得他们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也许,赵普自己也这样认为。用卢多逊的命换赵廷美的命,交易而已。

可二官家知道不是如此,至少不只是如此。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那句“太祖已误”就疯狂地啮咬他的心。当时他的回答对一个皇帝来说是多么卑微,毫不计较潜台词对自己的冒犯,而是低声下气地跟他爱着的人说,你是对的。

我哥错了,我也错了。

【朕不待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非矣。】

可他对你普的真实想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同为皇弟开封尹,赵廷美就是当日赵光义的化身。如果二义当年在和你普的斗争里没有胜出,他的下场只会更糟。

为了赵匡胤,他连自戕都在所不惜,何况只是抽刀向他人。


二官家大概是想要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说他和你普可以处得像胤普那么好——但怎么可能。

【太宗尝责赵普以不举将帅,普对曰:“昔明宗举石晋,晋选张彦泽;刘高祖拔郭上皇,世宗得太祖,臣岂敢轻举耶?”】(儒林公议)

你普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讲到底,只是不愿意负推举将帅的责任罢了。

当年老赵问他该派谁去打江南,你普可没避嫌,直接“臣有二人一曰曹彬一曰潘美”(×)了。

他在太祖朝甘愿做荀令君,哪怕道不同也盼着他好;在太宗朝却只想着做贾太尉,“远嫌疑、存形迹,而救过之不暇”(宋朝大事记)。

即便如此,二义终是放不下他。

你普让曾经建议他把卢多逊发配到春州的李符自己体验春州的瘴气,背后的恶意不言而喻——然而二官家欣然应允,再狠毒也是他眼里带着露水的蔷薇花。


可朱颜辞镜花辞树,他到底无法挽留——连相伴相知的错觉都无法挽留。

我想这件事是从赵元佐对你普的厌恶开始的。

元佐是赵光义的长子,深受他的宠爱。二义手上沾满了侄子和弟弟的鲜血,无非也是想把最高的位置留给他。

可是他的儿子不愿接过这顶染血的冠冕——对叔父赵廷美的同情(或者说得直白点,爱)让他对此事深恶痛绝。

他没有立场恨自己的父亲,所以只能恨作为帮凶的赵普。

当二义发现他的储君和他的宰相水火不容的时候,他第一次理解了赵匡胤当年的作为。


老赵为了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不惜将你普从身边赶走。

他让他的宰相爱子婚姻不幸,妹夫远谪蛮荒。他差点就召集百官给你普定罪,他曾经问遍群臣你们可知此人有何不法之行。

赵匡胤伤透了他的心。

而赵光义目睹了这个过程,他为此沾沾自喜,却又忍不住心疼:让你为了他跟我作对,活该有这样的下场……如果,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像他那样伤害你,我只会一直把你捧在手心。

二义不断告诉自己老赵是不值得你普爱的,他总要给这段绝望的单恋找个出口。


可如今当他面临和他哥类似的选择,二官家依然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他们兄弟从骨子里来说根本是一类人。

那个男人曾经是他最深沉的渴望,是他放纵自己野心的借口……然而与天下江山的分量相比,赵则平本身根本轻得不值一提。

二义放弃了你普。

他多年来拼命扮演的情圣形象也在那一刻轰然倾塌——这件事伤害不了早已心死的某人,伤到的更多是二官家自己。


二义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普走得不像上次那么狼狈。

为他设宴饯行,为他写诗赠别,为他动容落泪——哪怕依然被朝臣视为做戏,至少你普有表面的风光在,谁也不敢轻慢他。


但二官家没想到打脸会来得这么快。

赵普离开京城的第二个月,右补阙胡旦就上书恭喜官家和某人顺利分手:

【强臣普,恃功贪天,违理背正,削废大典,架豪杰之罪,饰帝王之非,榛贤士之路,使恩不大赉,泽不广洽。】(河平颂)

随后他将本年度黄河决堤的事直接推到你普头上,顺带歌颂二官家【逆逊投荒,奸普屏外】(绝妙的对仗!)的丰功伟绩。

二义气急败坏,次日就把自己的前亲信胡状元贬出去吃灰。可这又怎么样?连后世史家都觉得他是正好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小胡只是运气不好。

如果上头坐着的还是赵匡胤,任他们君臣闹得再难看,谁敢这么明着欺辱你普。连卢多多的亲爹都觉得人家才是真·元勋,过两年官家气消了,你小子哪还有命在。


这时候再来看二义写给你普的那首诗,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忠勤王事展宏谟,政事朝堂赖秉扶。解职暂酬卿所志,休教一念远皇都。】

休教一念远皇都。

几乎可以说是哀恳的口吻了,求你不要忘了我。

却偏偏使用了“皇都”这个冷静克制的字眼。

也许二官家心里始终是明白的,赵普在意的始终不是赵光义这个人,而是他握在手里的江山——赵匡胤留下来的这个江山。

大宋王朝已经成为他兄长的化身,当它需要他的时候,赵则平总归会回来。而对皇帝而言,只有牢牢抓住君王的权柄,才能把最在意的人捆在身边。


二义等这一天并没有等很久。

雍熙北伐的失败,对宋朝廷而言是大不幸,对二官家本人自然也是如此。不幸中的万幸是,在国家动乱之时,他终于又有了把你普接回来的借口。

有人认为是因为储君赵元僖向他爹力推你普,二义给儿子做脸,才动了让你普复起的心思——这种观点恐怕是本末倒置了。

我们来看看事情顺序: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来朝,召升殿慰抚。普见上感咽,上亦为之动容。开封尹陈王元僖因上疏曰BALABALA上览疏,嘉纳之。】(续资治通鉴长编)

显然,赵元僖围观了一下义普“旧情复燃”的过程,然后为了投他爹所好才上书吹你普的——二义高兴,是觉得这个二儿子知道自己的心意,比豪门逆子赵元佐强多了。


还有人说二义让你普当首相,是为了带一带年轻(因此压不住阵脚)的次相吕蒙正。当然啦,派小吕给你普做副手,肯定有培养他的意思。

可如果说二义这个任命主要是为了吕蒙正,那就不能让我心服了。

……因为二官家对你普和对小吕的差别待遇,实在是太明显了。


且看这段:

【上以岁旱减膳,遍走群望,皆弗应。是夕,手诏赐宰相赵普等曰BALABALA时普被疾请告,即以授吕蒙正等。】(续资治通鉴长编)

二义因为旱灾焦心,给你普写手书——因为你普病着不能理事,才转头给了小吕。换言之,如果你普没病,“即以授吕蒙正等”这个环节恐怕是不存在的.jpg

再看这段:

【(端拱二年十二月)庚申,诏曰:「古先哲王,托居人上,盖务求于至治,岂有尚于虚名……自今四方所上表,宜只称皇帝。」

辛酉,吕蒙正等奏曰:「陛下功德茂盛,但可增益尊名,今忽省去,群情莫不震骇。」

上曰:「皇帝二字,亦不可兼称。盖起秦始皇,后代因之不改。朕比欲止称王,属以诸子封王,为不便耳。朕志已定,卿等毋劳再奏。」

甲子,赵普率百官上表,请复尊号,表凡再上,皆不许。戊辰,又上「法天崇道文武」六字,诏去「文武」二字,余许之。】(续资治通鉴长编)

二义突然抽风,打算把自己的尊号给去掉(甚至连皇帝的名义都不想要了……)小吕劝他他不听,你普抱病上表让他改个简单版本,他就从了。

(划掉)更别说你普在相位上还剐了二义的宠臣侯莫陈利用,贬了二义的亲信赵昌言,这种事小吕能办到?(划掉)


要说这两个人在二官家心里的地位之差,可能没有谁比王禹偁清楚。

毕竟是他代你普写了那篇《谢降御札并宰臣就第传宣不允陈让留守乞候病愈日赴任表》。

这个表说的是什么呢?

前情:你普病得不行,不想当宰相了,让王禹偁替他打报告辞职,代表作《求致仕表》一二三四。二义十分舍不得,最后决定允许他卸了宰相的职务回洛阳老家养病,但是不肯让他退休,要让他带着西京(洛阳)留守的头衔走。你普又让王禹偁创作了《让西京留守表》一二三四。

于是二义炸了。

他给了你普一道御札:【开国旧勋,惟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至固让,俟首涂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谢降御札)

他让吕蒙正传话不允许你普拒绝他的心意(宰臣就第传宣不允陈让留守)。为什么是吕蒙正呢?首先当时的“宰臣”除了你普只有小吕,其次王·不嫌事大·禹偁直接写出来了:【当日晚,宰臣吕某已下(已下……二官家你莫不是派了个男团来……)至臣私第,奉宣圣旨,重迭示谕兼再赐批答,不允臣陈让恩命,令断来章。】

于是你普只好通过小王表示我接受你这天神的爱(乞候病愈日赴任)。


在这个过程中吕蒙正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我们只说一件事,首相和次相虽然有主次之分,但实打实都是“宰臣”。有让一个宰相去给另一个宰相宣旨的道理吗,在这种事一般属于宦官专职的前提下?

也许是我见识少,可我真想不起他宋还有谁干过二义这种任性的事儿。

谁才是他心尖上的人还用说吗。

小吕如果觉得自己和官家已经是君臣知遇了,那你普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我想他是羡慕你普的,甚至……是试图模仿过他的。

【上尝欲遣人使朔方,谕中书选才而可责以事者,蒙正退以名上,上不许。他日,三问,三以其人对。上曰:"卿何执耶?"蒙正曰:"臣非执,盖陛下未谅尔。"固称:"其人可使,余人不及。臣不欲用媚道妄随人主意,以害国事。"同列悚息不敢动。上退谓左右曰:"蒙正气量,我不如。"既而卒用蒙正所荐,果称职。】(宋史·吕蒙正传)

多像这一段啊:

【(赵普)尝奏荐某人为某官,太祖不用。普明日复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怒,碎裂奏牍掷地,普颜色不变,跪而拾之以归。他日补缀旧纸,复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宋史·赵普传)

可小吕忘了,他不是赵普,他的官家更不是赵匡胤——你普让二义心折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刚直的姿态。

补奏折的故事并非针锋相对,而是以柔克刚。你普“跪而拾之”的温顺,“补缀旧纸”的辛苦,都让老赵心疼他,比说上千万句“官家你错了”都顶用。

……而这,是生性正直(×)的小吕万万学不来的。


世事难两全,温柔可意的往往是奸邪佞幸,一心报国的却容易刚愎自用。只有这个赵则平,既不曾失了自身原则,又肯低眉折腰做一朵解语花。

可这么美丽的模样只属于已故的兄长,从未真正许给他。


二官家也曾经想在别人身上寻找你普的影子。

他对石熙载这么好,那人是他的节度掌书记,年少的赵光义甚至也曾称他为“兄”,后来他成为太宗朝唯一在去世前得到皇帝探视的大臣。正因为如此,真宗登基后贴心地将石先生配享给他父亲,可是……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二义始终没给太祖配享功臣,是想把谁留给自己吗?

只是在世人眼中,他们从来不曾相配过罢了——哪怕是太宗亲子,也觉得该把你普的名字和另一个人写在一起。

二义的慰藉,石熙载不能给他,吕蒙正不能给他,连寇准也不能给他。赵光义曾多么喜欢那个放纵不羁的年轻人,可他到底对小寇翻脸无情,说出了那句【雀鼠尚知人意,况人乎】。

他甚至还说【太祖朝赵普在中书,其堂帖势重於敕命】,指责寇准像曾经的你普那样弄权。

二义始终不能接受一个像你普般强势的大臣的,他对你普的爱意可以让他对你普妥协,用深情将自身伪装得温和无害,却不会这样容忍其他人。


这就是后期义普相处的方式。

二官家浑身是刺,刻薄寡恩翻脸无情是他的本性也是他的常态——仅剩的一点柔软,他毫无保留地给了你普,在他面前戴稳了一张深情款款的面具,绝不肯摘下。

赵匡胤他有十分热,从中拨给你三分;而我只有三分热,三分都给你。


小二义多容易满足啊,到国子监听人家博士讲课,钦点一个泰卦。听【天地感通、君臣相应之旨】高兴得赏了人家帛百匹,回头还要和你普表白说【当与卿等共遵守之】。

天地交泰。

“普”这个字本身就与坤卦(地)掰扯不开关系,【地普而深】也好,【若地之普】也罢,总归代表大地之德。二义跟他讲乾和坤那点儿事,简直宛如调/情。

可惜你普是地,二义却不是他的天。

为他从深渊中一跃而起翱翔九天,又为他回首往事悔恨落泪的那个真龙天子,从来都不是赵光义。


二义想要在功业上胜过他的哥哥,两次对辽的军事灾难彻底击溃了他的希望。

作为皇帝,他不是特别差劲,他只是和赵匡胤比起来不够好——而不够好就是原罪。哪怕二义清楚即便李世民复生也不可能从他哥那把你普抢走,可他这般窝囊,你普只会更看不起他。

到后来他不敢再求功业,他只是希望你普能够陪伴在他身边。所以他说【人生如病疟,於大寒大暑中过岁,寒暑迭变,不觉渐成衰老】。

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可连这点念想你普都不肯给他,病得不行了也坚持要回到洛阳去,哪怕死也要守着赵匡胤的坟头。

(划掉)王禹偁还要给二官家插刀说:【谒太祖之园陵,魂销弓剑】。(划掉)

于公于私,他都彻头彻尾输给了一个死人。


二义心如刀割,但还是选择了,让你普走。

他曾经因为怀抱着对这个人的爱,对他巧取豪夺,做尽了卑劣之事;如今仍旧因为对这个人的爱,他终于愿意去成全他,对他放手。

这份感情依然浓烈——倒不如说更浓烈了——只是当年那个自私任性的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哪怕这份温柔其实只针对你普一个,也很难不让人动容。


在你普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们两地分居,二官家的感情却没有分毫减退。

这份爱意是五十一册《太平圣惠方》,【紫绫装褫,黄绢作签】。早在颁行天下之前,二义就派人快马带到洛阳,第一个送给了他,惟愿他早日康复。连王禹偁知道了,都要酸溜溜地说【进奉谢恩,恐自殊于方镇;拜章叙感,犹窃比于台司】。

也是由你普的弟弟赵安易送来的羊酒,【皇帝问太师】,【爱精神,近医药,强饮食】【伫闻有瘳,与朕相见】的字字叮咛。

还是你普离开人世的那一年,二义特意挑了七月七日长生殿的时节,派人去西京给他送生辰礼物。


这份深情至死不灭。

有些奇怪的是,惯于改史的赵二官家,在他失去你普的时候却毫不掩饰地说,【(赵普)向与朕尝有不足,众所知也】(《宋史·赵普传》)。

甚至到他亲自操刀,给你普写神道碑的时候,二义也说你普和他哥是【鱼水之欢,未足为比】,和他自己却是【节操有恒,始终无玷】。

他视虚伪为家常便饭,可对这个人——唯独这个人——赵光义只想用全部的真实去面对他,不肯作任何粉饰太平的努力。

他要让后世知道你普为这个王朝付出了多少,也要让他们知道,你普爱着的人是谁——哪怕,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当为你普料理丧事的刘昌言回京述职的时候,二义召见了他。

【连对三日,皆至日旰。】(《宋史·刘昌言传》)

我常想,在这三天里面,二官家该是怎样的心情。

是否又忆起了那个护送父亲的灵柩到自己家中的男人,沉默寡言却也稳重可靠,满面风尘偏生眼眸冷澈如霜雪。

从始至终都象征着少年赵光义生命里某种无可挽回的失去。

他到来时如此,他离开时亦然。

(FIN)

2017-09-28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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