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下野宰相的忧郁·二

前文:


第二天清早,我在闹铃声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捞起床头柜上的平板,打算看几篇文书提神醒脑。

……政务盒子戳进去是一片空白。

我瞪了界面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宰相的权限了——而河阳节度使的工作资料,要等到任后才会被输进去。

不,我到了地方上啥正事不干,宅在家里混吃等死,想必赵匡胤才是最满意的。

想到这个,胃部翻江倒海,砖头般厚的电子设备砰一声砸在大腿上。我龇牙咧嘴哆哆嗦嗦,连滚带爬跨过大半个床,总算在打翻水杯前把救命的小药片灌进齿缝里。


立竿见影,效果拔群。

疼是很快不疼了,就是一抽一抽的空虚感让我愈发自我厌弃起来:赵则平啊赵则平,你看你恋栈权位成这样,能怪别人骂你官迷吗?


既然不能工作,按我平日习惯是应该赶紧穿衣洗漱吃早饭的。

但老毛病发起来,连抬腿下床都困难。何况如今想来一剂大宋需要我陛下在等我的鸡血,也没法自欺欺人啊。

我趴回被窝,昨儿魏昭默知心姐姐式的劝说又开始魔音绕耳:

“你喜欢男人可以,但他并不适合……不说心里装着整个帝国的人,能给你留下多少分量,就说当年的事……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的人,怎么会用那样卑劣的方式破坏我们的家庭呢。”


我知道她戳中了痛脚。

赵匡胤可能爱过我,但他从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基本每次吵架,都是因为我非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乖乖接受皇帝陛下天神般的宠爱。

有一回我手里攥着他拒绝签字的公文,站在宫门外面等他回心转意。整整一天烈日紧接着暴雨,我又冷又饿瑟瑟发抖,快厥过去的时候,赵匡胤寒着脸出来了。

他边给我喂热汤喝边发火,“行,你赢了,我他/妈就是忍不住心疼你——可是赵则平,你就不能……就不能别每次都这么任性?”

而我缩在他滚烫的怀抱里只觉得温度比刚才还低。


陛下,你以为自己为爱妥协很伟大?

可你凭着一己好恶有功不赏有过不罚本来就在犯错。你宁可表现得像听枕头风的昏君,也不肯低下你高贵的头,承认我才是对的。

这不让我感动,这只让我恶心。

……早知一忍再忍直至退无可退也留不住他,我当时就该直接把真实想法甩在他脸上。


“前些天和老谢看了一部洋片子,有句台词我想有机会定要念给你听听。”

He is a taker, and you need a giver.


我痉挛般揪紧了手边的床单。

她说得都对,她旁观者清。可我……可我……

我根本没有办法。

无数个早晨我在他臂弯里醒来,对这个只顾着自己爽把我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烂人心生厌憎,觉得大好青春似乎都喂了狗。

然而每当他衣冠楚楚站在城楼上,对视他为救世主的臣民伸出双臂之时,我又总会热泪盈眶,恨不能跪下去亲吻吾皇的靴子。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用他的占/有/欲凌迟我的男人,找个朋友口中知冷知热“能真正温暖你”的搭伙过日子。

……但我已经被太阳的锋芒灼伤过,又怎肯屈就其他的光。

赵匡胤不要我了,也许终有一日我可以放下他,开始新的生活。只是我知道那样得到的最多不过是一位伴侣。

再没有可能是爱人。


最后是阿峥的敲门声把我从半瘫在床的状态中拯救出来,或者不如说,拯救我的是一定要在亲人面前装得八风不动避免被担心的情绪。

早饭时儿子不在(老实说,这让我大松一口气),女儿们还没起,于是便只有我和两位女士。阿猗一如既往端庄优雅像在直播用餐礼仪节目,而阿峥一如既往坐没坐相边吃边玩手机。

为了让自己如同嚼蜡的吞咽容易点,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她屏幕上“格致”蓝色的图标,“你又在欣赏哪位大V新编的故事了?”

“这回可不是故事呢,是国/事。”涂着浅红蔻丹的手指将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如何评价今日早朝时陛下要求讨论同/性婚姻法/案,双方大臣激烈争吵,乃至大打出手之事?

瞅到这问题,我差点一口牛奶喂了她新买的橘子十。


“……他怎么突然想到要讨论这个?”

“鬼知道,”阿峥叉起颗小西红柿放进阿猗嘴里,“我猜可能他想找个更有爆点的话题,免得满朝上下又开始车轱辘你该不该贬——哼,真要这样,总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讲的不无道理,但我以为能转移注意的事多了去,赵匡胤选这个必有隐情。只是我一时想不出。

要说他因为和我分手挺伤感的,推己及人想给LGBT们送点温暖……这谁?反正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赵匡胤。

——算了,此举肯定不是因为皇帝陛下本人要跟我结婚,胡思乱想有何用。


“不过真能通过也是件好事,你俩可以去扯证了。”

阿猗翘了翘嘴角,“我和峥儿的感情,何须一纸苍白的婚书来证明。”

眼见她女朋友眼睛亮晶晶地扑过去,我赶紧低头躲避这波冰冷的狗粮。也许因为猝不及防,我本打算划过那条抖机灵的最高赞答案(“高驸马简直替天行道,早该有人揍一揍某位死娘娘腔惹”)看下面有无干货,却不慎点到了返回首页。

于是那个刺眼的问题大喇喇跳了出来:


“如何评价赵普从宰相之位下野,将出任河阳节度使?”


我手指在空中悬了三秒。

随后心一横,牙一咬,顶着尴尬恐惧症恶狠狠地点了下去。


最高赞是个长答案,作者ID有点霸气,叫“当仁不让”。

TA是这样写的:

“他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赵先生有再多不是,也没人能否认他是陛下这些年筚路蓝缕、肇开皇基的见证人……可惜的是他竟不知道,如果自己认不清形势,一味抱残守缺,无论多老的资历都将化作明日黄花。

五代乱世已经成为过去,吾皇再不需要巧言令色的谋士,此刻他需要精通孔孟之道的治世能臣。”


“他给过赵普机会,可连党进将军都能因为陛下的勉励刻苦力学,我堂堂大宋的宰相在这点上却连一个武夫都不如!他竟然不知乾德是伪蜀用过的年号,让我朝顶着这不祥的字眼长达五年之久。这是最大的渎职!

答主也不想地图炮,但赵先生的事迹确实再次说明了,小吏出身的官员论能力论眼界,很难与新生代的科举士人相提并论。他们精通的是钱谷刑名,汲汲谋利甚至陷害忠良,心中根本没有仁义道德可言。

就拿赵普屡次接受江南某自/治/区和某自/治/区的不当赠予来说吧,他但凡稍微受过圣人之训的熏陶,也做不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说得极端点,这种大‘老虎’腰斩弃市以正朝纲都不为过。当然啦,赵先生毕竟是老臣,我们又没有什么他谋反大逆、通敌卖国的证据,所以陛下对他念旧也算是人之常情。

想想淮阴侯,想想武安君,同样身为‘开国功臣’,人家是何等功劳,又是何等下场!相比之下,赵普实在是幸运得让人暗叹老天无眼。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才德过人,而是因为他窃天之宠,生在了大宋这样平等自由的国度,遇到了贤明远迈前代国君的陛下!

陛下的用人之术多么有智慧呢?他让赵普下野,是为了驱逐尸位素餐之人;而给赵普优厚的物质待遇,则是在千金买骨,使天下贤才入其彀中了!

尽管如此,答主不揣冒昧,还是想给陛下提个小建议:为了不让以某人为代表的蠹虫继续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我看节度使的待遇削一半都可以。”


“评论区给赵普洗地的套路我都能背下来了,真替你们这些脑残粉捉急。

我说他无德,你们就车轱辘他不荫子弟;我说他无功,你们就车轱辘他强干弱枝。连点新鲜的说辞都讲不出来,大家还能不能愉快地一起玩耍啦?

门荫是啥?是陛下赐予功臣群体最大的荣耀!别人都抢着要,只有他往外推,这是不是不给陛下面子?是不是在故意给自己博取一个好名声?他连自家子弟都不关爱,不愿意给他们争取好前程——这种毫无亲情的冷血动物可能去关爱天下的百姓吗?可能去关爱我们的陛下吗?上一个跟他一样不近人情的是谁知道吗?易牙!不知道的自己千度!

再说强干弱枝吧,我就不说后世史书上我大宋积贫积弱的锅应该谁来背了,就说你们吹上天的所谓三大纲/领。真以为这十二个字有多金贵?没看他话还没完,陛下就不耐烦让他别叨/逼了吗?赵普最多就是揣摩上意猜出了陛下胸中的成算而已,有他没他吾皇照样搞定禁军和藩镇!”


“还什么你赵相依/法/治/国,笑话,你们知道大宋刑统是谁主持编订的吗!你们听都没听说过那个生前默默为国家工作,死后让陛下都为他垂泪的男人!他的名字是窦仪!不是某人拼命献媚,你们早就有一个更好的宰相了!忠良尸骨无人问,佞幸家事天下知,也许这就是世道吧。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不——甘——心!我可以活得卑微如泥土,但不可以扭曲如蛆虫!好在老天有眼,正义虽然迟到,但永不缺席!”


我还没读完这篇雄文,阿峥已然满脸担忧地把橘子十抢了回去。

“则平,你……你别跟这个傻/吊计较,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满篇颠倒黑白。还什么党进刻苦力学,他真力学能连韩信是谁都不知道?”

这话我一时没法接,好在旁边阿猗插了嘴:“我记得后头有不少人帮他辩白的,翻出来给他看看呗。”

于是便见那只涂着浅红蔻丹的纤纤素手一划,界面刷新,蹦出两行字来。


根据《大宋刑统》相关规/定,

本题内容不予显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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