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孔门】北辰·一

你普是夫子转世的蛇精病文,设定来自 @裁云嚼雪 当年跟我提的王绘春先生演员梗。

01~07是两年前写的,08及之后的部分(如果有)是最近重新翻出来补完的。文风若有不一致之处,见谅。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论语·为政》


01


开宝九年,十月。

漫天的落雪中,一辆马车静悄悄地驶出了河阳城。


和峥握着身侧人冰凉的指尖,止不住颤抖。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你……但这次真的非去不可吗?”

赵普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那缕乱了的鬓发归拢到耳后压好,似是宽慰。答话的声音却平静而冷淡,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君王之丧,送一程而已。”


“可是大行遗诏说了在镇节度使一概……”

“节度使?很快就不会是了。放我在京外,当今也不会安心。”


她的夫君安抚地拍了拍自己手背。

“别怕,天生德于予,世人其如予何?”


02


太平兴国六年,九月。

赵光义眼见着面前人把纸尾最后几个字“臣普书”一笔笔写完,晕黄的烛火渲染下,本来凌厉的眉目似乎都柔和不少。


按理说了却这桩心事该感觉轻松,可是看着赵普并未在岁月磨折下改变多少的面容,皇帝只想开口刺他几句。

“听闻赵卿自罢相后便日日苦读不辍,不过所览并非治国大道,反倒是童蒙之书,这是何故?”

“官家言重了,”昔日锋芒毕露的宰相此时只是温吞一笑,“《论语》二十篇文风醇厚,最好消闲。不仅臣喜欢,若是仲尼再世,恐怕也会手不释卷,看看学生们眼里自己是什么模样。”


赵光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的敷衍气乐了,一张手把人拢进了怀里。

“爱卿口气倒大……不过想来孔圣一生颠沛,周游列国有志不得申,怎么比得上你位极人臣——如今则平便是欠一个‘圣人’的虚名罢了,何不随朕回宫,成全了你?”


才讨完口头便宜,他便见赵普露出自己最讨厌的表情,好像眼前生杀予夺的帝王依旧只是滁州城下那个笨手笨脚的少年。

“廷宜,非礼勿言。”


注:宋代称皇后为圣人。


03


“非礼勿言”这种话并不只对一个皇帝说过。


建隆三年正月,上幸国子监。

赵匡胤听闻之前命有司所绘先圣、先贤、先儒之像俱已齐备,当即起兴为孔、颜二圣撰了赞辞,又命从行的宰臣和两制官各择余赞为之。口谕颁罢,皇帝习惯性地扭头去看赵普,见他的枢密副使兜兜转转走了几趟,最后却是停在了卫侯子路画像前,兀自出神。


他有些纳罕,几步趱过去搂那人的肩膀:

“则平?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这种性情急躁只长筋肉不长脑子的武夫?”

因着莫名的酸意,天子这番话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赵普回头看向他,眼里波光潋滟,口气像是嘲笑,又像是亲昵。

“武夫有武夫的好处……陛下不必如此自轻。”


赵匡胤闻言,真真恼也不是乐也不是,鼓着腮帮扭开话头。

“上次听吕余庆说,则平《幽兰操》弹得好,百折千回令人泪下。早知道爱卿对孔丘老儿如此心仪,该将方才那像赞让与你才是。”

“臣怎敢僭越,”赵普哭笑不得,见君王仍悒悒不乐,只好放软声音安慰,“今日事毕弹一曲给官家赔罪可好?”

皇帝那张黢黑的俊脸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可就说定了,什么《越人歌》也好,《凤求凰》也好,桑间濮上之音尽管冲着朕来……哎,则平我开玩笑的,你你你别生气啊——”


以曲传心,世间琴者所求不过“知音”二字。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风雪叩窗声终于湮灭了记忆里兰花的芬芳呢?


04


“上次你听过了我的琴,这次让我听听你的瑟?”


那是显德六年,仲秋八月玉轮当空,如水素晖下面容俊秀的男子闻言红了脸庞。

李处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则平,你可别仗着节帅不在就欺负老实人。连我这种大老粗都知道琴瑟指的是夫妻,如此轻薄于人也不怕回头后院起火?”

“正元兄这就言差了,”赵普提壶为吕胤斟满酒,“羲皇调琴作瑟,畅阴阳、理人伦耳。夫妻以和为贵,朋友以义相取,皆是人伦之所大。我与余庆相交光风霁月,拙荆最是明理,自然不会像某些人般想到歪处去。”

一时间满座皆笑,李处耘更被那句“拙荆最是明理”呛得一口酒喷出,险些生出向主公告状的念头。


吕余庆的瑟声清亮,闻之如登高望远。江天寥廓,万里河山。

有奏乐助兴,归德军一众幕僚更是喝得不知今夕何夕。酒酣耳热时掌书记冷不防来了一句:“若有朝一日大事已成,诸位有什么打算?”

本来所谓“大事”虽心照不宣,但并不是可以随意宣之于口的。然而此刻众人大都醉得一塌糊涂,李处耘便抢先大着舌头道:“我、我要当节度使,双旌双节,领一大镇,光、光宗耀祖……”

还没说完他就一个后仰跌翻在地,赵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到底还是起身将他扶起来在桌子边摆好。

接下去开口的是沈义伦:“我……我要致君尧舜,辅佐主……圣……主上开太平。”

最年长的刘熙古饮得最少,目色看起来还有几分清明。

“我上了年纪,也不想争什么功名富贵,只是希望尽力为百姓做些事罢了。”


“余庆你呢?”


十五的月光实在是太过明亮,照得他撒手时丝弦绷断的声音都毫厘毕现。

“我……”

那个总让他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亲近的男子取了块糕饼细细咀嚼,连吃相都异常优雅。那人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讲什么,吕胤却反倒获得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只想有几个知心朋友,不,一个就够了……能陪我度此流年,共看世间美景。”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赵普秀目一弯。

“我和你想到了一起。”


05


赵普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还酷好杜康,不过很少喝醉。

惟酒无量,不及乱。


然而世事在这上面终归无常,这样节制的人却经常遇到往死里喝自己的酒鬼。

比如已经变成“英武圣文神德皇帝”的赵匡胤,再比如……


赵普掀开帘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歪倒在路边的青年几个来回,招手道:“茂华,拉他一把。”

王继英从马车上跳下来,依言半扶半抱地把人弄上去。对方身上醺然的酒味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先生,你这是要……”

太子太保先生知道自家学生的顾虑,这几年他深居简出尚免不了政敌磋磨,实在不宜多生牵扯。然而他并没有解释,径自端起自己的茶盏,掀开那青年的唇往里灌。

那人猛地呛咳起来,将茶水全部喷到赵普衣襟上。

“先生!这种不治行检之人……哪怕是新科进士也不值得如此……”王继英实在看不下去了。


赵普不以为意。

“你看,他方才穿着破衣烂衫和一群华服公子喝酒赌钱,却泰然自若不以为耻——这难道不是人才吗?”

“……学生只觉得这说明他和先皇一样是个登徒子。”


寇准是被凉水当头泼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背后伸过支手臂撑着他坐起来,又有谁拿帕子轻柔地擦了擦他的脸——骨节分明,似乎不是勾栏里的姑娘。

探花郎一个激灵,忙不迭将人推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可是……”

他对上那男人沉稳安静的眼睛,察觉他好像对自己没有什么劫财劫色的企图,后面的话就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在下是个江湖相士,我看小郎君命理极贵。”

……放心得太早,原来还是骗钱的。


寇小郎君一面腹诽,一面大马金刀地扬了扬下巴。

“这位……先生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帮我醒酒,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也罢,你留个姓名。某来日若真的身居将相之位,千金以报何妨?”

男人却摇了摇头,神色莫名悲哀。

“在下是想说,小郎君虽命理极贵。然生性过于好勇斗狠,登高跌重,恐怕来日会不得其死。若要趋吉避凶,还请善自珍重,修身养性,莫要凡事争先。”


装完神棍赵普抽身便走,把那酗酒赌博的浑小子丢在邸店目瞪口呆。

“不是……那老……先生咒完人就这样跑了?他不是应该接着说‘我有一张符保你平安五百文不二价’吗?”

寇准心情极其郁闷,但就是没办法说出什么对那人不敬的话。


就好像他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曾这样无能为力地注视着谁离开的背影。

永远无法追上。


06


寇准当然追不上人,因为王继英的马车早就等在邸店门口。


接到自家先生后他仍有些愤愤不平,赵普见状轻轻拍了拍青年肩膀。

“好啦茂华,事情已经解决……萍水相逢,顺手帮一个小忙而已。”

“可是学生依然想知道为什么。”王继英固执地重复,“继英所认识的赵相公并不会对陌生人如此……你见过他?”

赵普沉默了片刻。

“就当是前世夙缘吧,”见那孩子还要张嘴,他又补充上一句,“你我之间,亦是如此。”


王继英也只好沉默。

他知道有时候提问——特别是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会让先生厌烦的。先生总是告诉他,什么事都要先有自己的思考。

但是赶着赶着路他又忍不住出声:

“先生,上次我养的那株芍药……”


“哎,哎,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这点我又不如花匠——”

赵普掀开帘子,看见自家小车夫带点忐忑的讨好神情,双眸晶亮像上好的宝石。

他撑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你的花怎么了?”


07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元之嗓子真不错。”赵普优哉游哉地将手中烤着的羊腿翻了个面。

那斯文清秀的年轻人顿时满脸通红。

“在下……在下方才是有酒了,请相公莫要见怪。”


“某并非怪罪,”赵相公将烤得金黄的羊腿递了过去,“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悦耳的吟诵声——观你念诗的神色,当极喜欢这一章罢?我也以为《溱洧》写得好。”

王禹偁一下子亢奋起来。

“原来相公不仅在国事上高瞻远瞩,在诗文一道亦是某知音。汉儒以为此乃刺乱之诗,在下却不敢苟同,毕竟男女相欢也是人之常情……”

“若民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哪有闲心寻欢作乐?”赵普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治世便是先让百姓衣食无忧,再教以荣辱。男女大伦自然发乎情,只要止乎礼,便不至于‘淫’——以芍药结约,在当时情况下便可算是礼了。”

“正是如此!”青年击掌赞道,“若郑、卫真是淫诗,夫子当年为何不悉数删去?”


赵普只是笑着给他倒酒。

“朝政归朝政,在诗文上的口味倒更是人各有志……我还有一位学生,论《诗》也很说得来,改日让你见见罢。”

王禹偁微怔,“还有一位学生”……这是将自己直接视作门人吗?

奇怪的是,他未亲见赵普时,觉得这位宰相权谋手段未免狠戾了些。待真见到人之后,却反倒将对方视作一位可敬的长辈,满腔孺慕亲近之情了。

以至于此刻心底只容得下纯粹的欢喜,含笑应是。


酒肉都吃尽了,王禹偁惦记家里,婉拒了赵普留宿的邀请。

老宰相当即笑道:“更深雪重,就让德祖送你一程吧。”

青年不愿再次拂了他好意,便向在父亲吩咐下大踏步走过来的人施了一礼。

“劳烦赵将军。”

对方瞧着比他年长数岁,闻言挑了挑浓黑的眉毛。

“王司谏不必客气,若不嫌弃某是武人,你我以字相称罢了。”


走了一段路,赵承宗突然开口。

“我听说过你……当年某在潭州和李太初共事,他说你们本来是同榜考生。元之诗文俱佳,只是时运不济,才又蹉跎三年。”

王禹偁闻言一阵恍惚。

“太平兴国五年……距今也八年了啊,我和太初很久没有联系……”


08


太平兴国五年,八月。

李沆有些不耐酒力,寻了个借口避席出来。知州后园里种了好些桂树,晚风中花枝摇曳,将香气和清凉的月色送至他眼前。

分明好光景,却让他无端惆怅,“秋风清,秋月明”的吟诵便脱口而出。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有人在身后接下这句,“通判可是思乡了?”

李通判心生讶异,转脸面向不似往日沉郁寡言的上官,“在下不过一时感慨,教赵公见笑。”


赵承宗闻言弯了眼睛。

“无妨。自某来了这潭州,许久不曾与人讲论诗文。今日一时心喜,还望太初兄莫怪某唐突。”

“不敢不敢,”李沆虽不认为这位武将出身的小太守能论出什么,仍是笑脸相迎,“赵公也爱李侯诗?”

“李翰林自是前唐诗家之首,”赵太守说得笃定,“某家藏太白写真一卷,未知太初可愿赏光一观。”


这倒是意外之喜,李沆自然无有不从。

赵府书房中年少的知州展开画卷,揭出青莲居士谪仙般骨秀神清的姿容。而李通判目光却被卷侧题诗吸引。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空馀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

书法笔触粗放,似学颜鲁公体又不得其要,空有一番凌厉气势。衬着旁边分外精细的画功,让人平白生出暴殄天物的感慨。

李沆不由得嘴角一抽,“下官斗胆,敢问这位题诗的‘铁衣士’是何人?”


赵承宗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此为先皇别号。”小太守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画乃四年前,先皇西巡洛阳时赐与家父的。”

太祖皇帝开宝九年幸洛,上据那位相公罢官出镇恰是三载。

李通判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之事,明智地转开话头,“下官却不曾听说太祖偏好李诗。”


赵太守回以嗤笑。

“不过粗人附庸风雅罢了。先皇乐青莲,当今好乐天,皆是如此。”

“……却不知令尊赵相亦读诗否?”李沆鬼使神差问了出来,刚出口便有些后悔——那位素被讥为寡学术,他这话倒像存心嘲讽。

赵承宗却并未生气,“家严常推许罗江东。”

李通判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罗诗诚善,却非是盛世太平的气象,下官本以为……”


“以为他不至于像孟蜀王昭远般,无力报国,空念‘运去英雄不自由’么?”赵承宗叹道,“家父最爱的,倒要数那句‘可能俱是不如人’。”

“某生长富贵,但自幼便觉爹爹哪怕身处庙堂之高,行事亦颇似造次颠沛中人。到头来他真做了丧家狗,怕也是天注定。”

李沆听他这般说,倒对那位名声不佳的相公生出几分敬意。

“令尊有居安思危之念,乃君子谋国所当为,下官倒狭隘了——今日与知州一语,闻此像之来,闻当今之好,又闻赵相之志,谓之问一得三亦不为过。”


年轻的潭州知州闻言只作一笑。

“听说太初常以夫子‘节用爱人’之训为念。家大人亦喜《论语》,他日某当为君引荐一二。”

(TBC)

2017-11-01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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