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义】难酬

宋群妹纸点的梗:尬事后诗+慈父(xiong)严母(sao)。

可能写得不太贴切,总之祝阅读愉快。


我在赵则平体内泄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官家……还不够?”

嗓音沙哑,明明很冷淡,却正挠到我心上。我撩开他汗湿的额发,爱怜地亲亲他眼角——很干燥,没有落泪的迹象。而后我起身去端水喂他,待他喝了几口,才想起要答话。

“但得鸳鸯枕臂眠,也任时光都一瞬。”

怎会够呢。

没有什么比这时候念两句诗更好了,言简意赅,胜过无数笨嘴拙舌。我少时读书就总想到他身上去,最走火入魔时,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他一颦一笑来。

却直至今日才有机会把胸中绵绵情意吐出。


则平扯了扯嘴角,“官家二十年前就好这般诗句。”

那是因为我二十年前便心悦你——我这样想着,却没有这样说。如今我才是皇帝,我不能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卿也是,二十年前就教训我玩物丧志,今日又来怪朕。”

赵则平在某些方面再实心不过,娘当初托他照管我,他便牢牢将我盯紧了——闲时翻几页《香奁》《花间》,也要向我哥告状。

兄长对我历来很宽容,他长我十二春,看我永远像那个流着口水跟他要糖吃的稚儿。听则平一讲,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三郎到了年纪,去勾栏院里应酬,总要肚里有货,好跟小姐们扯些酸的。”


则平就勾起眼睛,也看着他笑,“节帅少时亦如此?”

赵匡胤爽朗的笑声“咯”的一下卡在喉咙里,不过来日的真龙天子自有急智,很快神色自若开始扯谎。

“哪能呢,不信则平你去问问石诚之他们,谁不说我赵二是守身如玉的老实人。”

他黝黑的手掌搭在赵则平肩头,讨好地来回磨蹭。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场景异常碍眼,则平哥好看得像一幅画,而我哥的爪子就是正戳在他身上的墨记。

暴殄天物也不过如是。

年轻时不懂这种情绪叫嫉妒,后来明白了,却不知是不是懵懂一生更好些。


“知好色则慕少艾,也是人之常。”则平叹道,“只怕三郎耽溺于此,移了性情。”

义兄替我担着心,亲哥反倒不以为意。

“堵不如疏,年轻时让他玩够,过几年便好。现下总拦着,反倒一直惦记,才是真耽误了。”

我后来想,难怪世宗麾下猛将如云,最后却教赵匡胤成了事。单论人情练达,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只不过二哥再通情达理,我却还是在廿载求不得的心魔里,被耽误了。

“好啦——”记忆最后是兄长懒洋洋的语声,“难得你我独处,总提不相干的人,岂不煞风景。”

窗外的我垂下眼避开那一室春色,却挪不动脚。


我在帝位上已坐了百余日。

白天统治的是先皇打下的江山,夜间宠幸的是先皇抛下的爱人。

本以为夙愿得偿该心满意足,甚至想过我会发现赵则平也不过如此——我素来没什么长性,千辛万苦搞来的东西到手就丢,也算家常便饭。

可我不知道自己只会更加空虚。

前宰相近二十年冷眼相待早已磨硬了我心肠,以至于当他最终驯顺地窝在我怀里,表示臣服的时候,我竟觉得讽刺——

大宋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有他,却不能把他还给十八岁的赵匡义。情窦初开时借出去的债,注定讨不回来。


则平叹了口气。

“官家初登大位,正当有一番作为,何苦将心思耗在这些上头。”

我捧起他的手吻他冰凉的指尖,像吻一捧雪,“太祖皇帝当年初登大位,也不曾辜负佳人。”

那时候赵匡胤恨不得把他揣起来,日日夜夜拴在自己腰带上。

怀中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努力把什么东西堵回去。

“他……他都不在了,你还要与他较劲么。”

怕他难堪,我克制住给他抹泪的冲动,只笑道:“你哪一天喜欢我多一些,喜欢我二哥少一些,我就不用惦记着怎么赶过他了。”

我真怕他答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则平向来不似我这般爱念诗,他什么都没再说。


兄长不过比我早认得他三个月,我也不知怎么晚了三个月就像晚了一生。

从前我以为赵匡胤比我强在皇位,于是我忍辱负重,把贤王的面具戴了十七年,终于熬到了扬眉吐气的今日。

可那些本该迎刃而解的问题依然存在。

二哥总说“为君难”,那时我笑他矫情,等自己坐上龙椅才觉真不易。处政,治军,理财,桩桩件件,千头万绪皆赖天子宸断。我欲一言而决,怕行差踏错;欲委任臣下,又怕所托非人。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就罢了,可赵则平也没有比登【难酬】基前多看我一眼。

“你到底,喜欢他哪儿呢。”

我究竟何处比不上赵匡胤——往日也在榻上赌气问过,他道先皇器具更伟,那次我气得让他三天没法下床。


则平单薄的脊骨在我掌下轻微地颤抖。

“那官家又喜欢臣什么呢。”

他这样问我,我实在答不出。明明设想过多次,待我如愿以偿,要怎样向他倾吐诉说。

说最初他对我悉心教导,说后来他共我针锋相对。

说他拂晓离宫衣内隐秘的痕迹,说我午夜惊梦褥间可耻的脏污。

说一眼万年的光阴,说一日三秋的岁月。

可当赵则平真的跪在我身前,为身家性命向我低头的时候,我只是故作凶狠地将他揉进怀里,像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而不敢将满怀幽愁暗恨泄露半分。


我怕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怕在他和已故的兄长面前一败涂地,输得不剩分毫自尊。


“情之已至,不必问何所而起。”

则平说得很温和,我同他很少这样平心静气地讲话。离大行皇帝出殡的日子越近,他待我越是体贴顺从。

我想他也怕我反悔,不许他去送赵匡胤最后一程。

心底陡生怒气,不知是更恨他以小人之心度我,还是更恨他真猜中了我不可告人的恶念。

“佛言: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我将他染霜的发尾缠在手上,像试图捕获月光,“斯人已逝,卿还是不要耽于爱欲为好,免得自误。”

我只准你怜取眼前人。


则平仍是顾左右而言他,像没听出我语中威胁。

“从前倒未见官家读过那些佛书。”

因为我向来不信。

我母亲同父亲恩爱甚笃时从不踏足寺院,待赵光美的生母抱着襁褓上了门,她突然吃起了长斋;我嫂嫂刚嫁入家门时最喜弹筝鼓琴,等赵匡胤有意无意总往某人府上跑,她开始日日诵经。

就像那些措大,得意时只想着致君尧舜上,失意时才要拿“田园将芜胡不归”给自己做脸。

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可怜虫,今世无缘,只好待来生再续。


我自不会沦落如此。

看些经文,不过是先皇晚年迷信,做储君的投其所好罢了。

赵匡胤年轻时很狂妄,是呵佛骂祖的一流人物。他刚登【难酬】基时,去相国寺也不肯参拜,还要住持给他打圆场,道“见在佛不拜过去佛”。

直到那次赵则平生了场大病,我哥先是求医问药,等把翰林医官使们骂过一遍还不见效,他就开始求神拜佛。

城外道者院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至今挂着他亲题的牌匾,普安禅寺。

我曾想换掉,但一直找不到比“普安”更合适的字眼。

则平痊愈之后,他派人去蜀地雕了一部大藏,算作还愿。记忆里这是罢相前,这两个人最后的温柔。


过几年则平出了汴梁,兄长案头从此日日放着一本《金刚经》。

我拿世宗灭佛的事劝过他。

赵匡胤先只是笑,后来又一个劲地叹气,“三郎啊,你年轻气盛,不晓得这人间事有许多不如意……神佛之事也非全然无稽,我不过心存敬畏,求个安稳罢了。”

他弱冠从军,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不知造过多少杀业,结过多少仇家。我早听相熟的内监提起过,只在赵相公留宿宫中的夜晚,官家才能安枕而眠。

他走了,我曾经顶天立地的哥哥一人担这江山,便肉眼可见地开始苍老。

见他如此,我有些可怜,更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慰——事事强过我的你也有今日。为着掩饰,也为在赵匡胤面前做好弟弟的模样,我也跟着看起经书来。


三藐三菩提,百千万亿劫。

重复记诵这些含义晦涩的词句,确实帮助我熬过了无数欲火攻心无从排解的夜晚。

然而我已经不须如此。

对,求不得的心魔现在就雌伏于我身下,我早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再也不用从劳什子佛曰我闻里寻找慰藉。

想通这点,我只觉豁然开朗。

“偶尔翻翻以广见闻罢了,春宵苦短,莫提这些扫兴的事。”

以及那个扫兴的人。

我将则平再次推在榻上,兴致勃勃地覆了上去。


纵欲过度的结果是次日腰酸得差点爬不下床。

好在正值休沐,倒不至于多个君王不早朝的名声。我索性不去理公务,和则平腻在一起,慢悠悠吃了顿迟到的朝食。

他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情事后慵懒的余韵,说不出的撩人。我听着心里痒,起了坏心,就让宫娥去取一本《香奁集》。

韩冬郎的艳诗我少时极爱,让当年念诗时肖想的人来给我念这诗,不知多有情趣呢。则平一向冷静自持,听了我的要求也不过抿紧了唇,随手翻开一页,干巴巴地念了起来。


下句会是“暖嫌罗袜窄,瘦觉锦衣宽”吗,或者会是“宵分未归帐,半睡待郎看”呢——

我正猜得美滋滋,却听他道:

“信知尤物必牵情,一顾难酬觉命轻。曾把禅机销此病,破除才尽又重生。”

分明波澜不起的口气。

却如风雷过耳,令我兀然心惊。


二十年前我与赵则平初相见,是七月尾八月初,桂花如雪的季节。

我在国子监念书,正偷空翻课本下藏的一篇《会真记》,至“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那句,突听先生喊我的名字。

有些心虚地抬起头来,就见家中小厮跌跌撞撞跑入门中,哭道:“三郎,咱们郎君没了……你、你快家去……”

我打翻了砚台,在同窗们迭声节哀里站起身。这时候该捶胸顿足掉几滴眼泪,可我流不出。

回府的路上我想起长年出征在外的父亲,想起母亲在四弟降生后声嘶力竭的哭泣,想起他陆续送来又被我锁在箱底未看过一眼的书本。我竟不觉得悲痛,我只觉得空虚。

那时候就该明白的,我,赵匡义,大概此生注定是个冷血冷情之人。


进家门的时候正撞上母亲泛红的眼圈。

她身边坐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头裹一巾青,腰束一带白。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来望我。

雪肤乌发,眉眼分明。

我挤了一路的泪水蓦地落了下来。

(完)

2018-03-11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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