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中心】江山夜雪·一之一(2016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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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楔子

 

卷一:忠勤王事展宏谟

第一章  梦魇

 

赵舒窈站在幽州的墙头上。

 

黑云压城,鼓角声中少女单薄的身躯禁不住颤抖——直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掩住她双目,掌心冰凉却依然让人安心,“如果害怕,就不要看。”

赵家二娘便也依言敛眸,顺势倚靠在背后人怀抱中。

“也不知道节帅兵马还能支撑多久……若是被契丹攻了进来,怕没几人能逃出生天。”

“有爹和大哥在,总会护着你们几个,莫忧。”少年语声清朗坚定,落在她耳边,恍如神祇下降。

 

只是落入凡尘的神祇,终究不敌世间恶鬼。

下个瞬间敌方将云梯搭上城头,数员兵士乘机纵身跃下。赵舒窈被兄长一把推到身后,还没来得及惊呼,那柄长刀已然贯穿了大哥胸口。

行凶者出人意料地年轻,如果不论此刻狰狞的神色,面容甚至称得上俊朗。他并不理会惊慌失措的少女,而是俯身捡起自己的“猎物”——

随后毫不犹豫地抛入城下乱军洪流中。

 

“阿娘,阿娘……”

感受到脸颊承受的拍击,赵舒窈费力地睁开眼,正对上男孩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两丸黑水银转了转,便见侯延龄欢呼着扑进她怀里。

“阿娘醒了!阿娘方才看起来很不舒服……可吓着寿官啦……”

少妇收紧手臂搂定了儿子,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活了过来——她这才有力气思考:幽州沦陷明明是十二年前的事,自那以后也很少想起,怎么就突然入了自己梦中?更别说大哥还……

赵舒窈心一凛,忙提声问道:“寿官,你舅舅呢?”

 

应话的是旁边照看炉火的女使绿衣。

“禀娘子,我等车马方入蒲州,正欲寻一家邸店歇息——可要妾去将赵大郎请来?”

“这倒不必,”赵二娘舒了口气,微微摇首,“坐这么久车也闷了……既然咱们已经进城,我便带着寿官下去走走,同三郎和哥哥说些话。”

绿衣恭声应了喏,又道:“外间正落雪,娘子与小郎君先用些热茶暖身,别受了寒……妾这就去取厚衣裳。”

 

车夫得了命令,口中轻“驭”一声,那头老黄牛便“哞哞”叫着停住了脚。

赵舒窈正要起身出去,车帘却早被从外面撩开,探进那张浓眉大眼的端正面孔。

——不是她丈夫侯仁宝又是谁?

眼见良人含情眉目,少妇也撑不住笑起来,先推着儿子去找爹,随后更亲自挽住他侯三郎的手……几乎说得上是被抱下车的。

夫妻两个俱都无言,兀自凝视着彼此。最后还是侯延龄出声打破了沉默:

“舅舅,大舅舅,寿官要吃糖!”

 

赵舒窈“啊”了一声,脸颊飞上抹红晕,忙扭头向自家大哥看去——却并没有从侯仁宝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青衫男子给她个浅淡的笑意,随后弯下腰将小外甥揽到马背上。他衣间积满了雪,倒衬得原本冷清的人多了些活气。

……这是她的兄长。

赵二娘莫名难过,试图掩饰什么似的急急开口:“寿官,别闹你舅舅……”

他舅舅却早解开腰间佩囊,“过年时余下的胶牙饧,已经有些陈了,不要贪多。”

“谢谢舅舅!”

 

见儿子津津有味地吮着饴糖,夫妇俩相视而笑,携手上前。

“想不到则平都是快而立的人了,居然还在身边备着这种小儿吃食?”侯仁宝开口便是调侃——他年岁比这位内兄还要长一春,因此从不肯跟着赵舒窈喊“大哥”,两人平时便只以字相称。

赵普秀眉微挑。

“那是因为某形单影只,也只好指着这些‘小儿吃食’得点甜头。不似你侯叔玉娇妻在侧,每日如堕蜜糖堆中。”

“大哥!”赵二娘被他刺得面红耳赤,“你……你莫要取笑……”

 

“我孟浪了。”她哥轻叹出声,“二姐已嫁作他人妇,该避着嫌疑才是。”

明知兄长只是开玩笑,赵舒窈仍觉得心头发酸,情不自禁地脱口道:

“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往洛阳去吧——看看母亲,也可以多陪陪嫂嫂。你宦游在外这么久,整年都回不了几次……难得有机会能……”

“这可不成。”赵普说得很平静,“节帅允了叔玉陪你归宁,而我是有差遣在蒲州。能一路同行至此,已然算是破例。”

赵二娘对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脸孔,只觉如鲠在喉。

 

侯仁宝因妻子神色恹恹,忍不住白了某人一眼。

“你怎么就这般不知变通!咱们先斩后奏,只要我事后修书到凤翔府,父亲难道还会为难儿媳的娘家人不成?那些俗务嘛……本就不是非你不可。”

“……节帅一念之差,受契丹册封在前,同孟蜀勾连在后。如今汉帝非等闲之辈可随意糊弄,凤翔情势危如累卵。我于你们侯家既是下属,又是姻亲,既然无论如何都撇不开关系,也只好跳进局里,略尽绵薄之力了。”

侯三郎虽不喜政事,但对他爹侯益如今的处境也非全然无知,当即被驳得哑口无言。

 

妹夫闭了嘴,赵普便转过去向妹妹说话。

“二姐,劳你替我在母亲膝下尽孝……若此间诸事顺利,四哥娶妻时我自会设法回家探亲。”

赵舒窈只能点头应是,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阿娘那边有我和弟弟们,可嫂嫂怎么办?她甚至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同你夫妻分居亦非长久之计……”

“母亲年事已高,身边总要有人看顾。三哥身子不好,四哥五哥尚幼,家里的事哪件离得开她?嫁与我是委屈,也只好来日再补偿罢了。”

 

赵二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赶来回话的侯家小厮打断。

“郎君、娘子,这城中几家邸店皆已客满——小底无能,不知主家成算如何?”

侯仁宝闻言有些惊诧:“全都没有空房了?现下可是正月,哪来的这许多人出行至此……罢,要不就报出父亲的名号,到河中节度使府上叨扰一晚。”

“此举不妥。”他内兄将已有些昏昏欲睡的侯延龄抱回到牛车上,“李河中若向着朝廷,你何异于自投罗网。”

“……老爹他又不是坐实要反。”侯三郎压低了嗓门,“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如至城东永清院投宿。”

“佛寺?”侯仁宝失笑,“有二娘在,恐怕不便。”

“出家人以慈悲自许,若好生分说缘由,也未必会狠心赶人——何况前唐时那家僧舍便曾收留过女眷。”赵普答得从容。

赵舒窈恍然大悟,插嘴道:“大哥指的可是《会真记》?”

“那便依则平——不过你们说的会什么乃何物?”侯三郎转向自家娘子,满脸困惑。

 

赵二娘见兄长只是含笑不语,虽觉赧然,也只得自己将元微之笔下张生同崔莺莺的故事,择要与丈夫讲了。

“岂有此理!”侯仁宝听毕却着了恼,“张生始乱终弃也便罢了,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措大负心,真真可恨至极。”

赵舒窈又好气又好笑:“扯什么读书人负心,你们武夫便从不背信弃义?说到底,喜新厌旧乃世间男子之常……只因这崔家女郎孤苦无依没父兄护持,才会痴情错付,走上了歧路——若家世尚在,那负心汉安敢如此轻薄于她?”

 

侯三郎突然将她拥入怀中。

“二娘!世间当然多得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可你总该信我……无论来日你赵家飞黄腾达抑或……我待你都永如今日。”

赵舒窈好半天才在如擂的心跳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知道了……你先放手……”她转向似对车帘的纹饰发生了浓厚兴趣的哥哥,“大哥,你对这篇传奇有什么看法?”

 

赵普怔了怔。

“我?我以为崔氏早知张生并非良人,也曾试图拒绝,只是儿女之心终不能自固。她既已决心为这段情爱放手一搏,来日结局如何也不过愿赌服输。相比之下,将她引上这条路的人是谁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位奇女子既能讲得出‘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的话来,若以寻常怨妇目之,未免轻慢了她。”

 

赵二娘既觉兄长所论有些道理,却又不能赞同这等离经叛道的言辞——婚姻大事对女子何等重要,岂能因虚无缥缈的情爱误了自己终身。

“照大哥这么说,我也成了你口中的‘寻常怨妇’不成?”

“我哪有此意……二姐自嫁了人,倒是被叔玉宠得愈发乖张了。”赵普摇了摇头,温声催促,“时辰不早,快些上车去罢。”

 

外边白雪纷飞,车厢里却暖意融融几如春日。

赵舒窈和儿子挨挨挤挤地坐着,不觉又有些瞌睡。恍恍惚惚间也不知行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际忽有一声断喝响起,似从天外传来:

“尔等是何人?”

少妇给他唬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忙掀开车帘往外看。

 

拦路者出人意料地年轻,瞧着与她三弟阿贞同在弱冠之年。

青年本就生得高大,此刻攥紧了手中那条镔铁棍,愈发显出几分亡命之徒的气质。黝黑俊面上,两道冷电样的目光甩将过来——

有那么一刹像极了梦中杀害兄长的人。

 

说明:

1、本章关于侯、赵两家的信息基本都是二设,不要轻易取信。其中比较重要的(或者说以后还会用到的)几个是:

(1)侯仁宝表字叔玉,侯延龄小名寿官。

(2)普哥的妹妹名“舒窈”。他家女儿和儿子在一起排行(因为作者任性),赵普行一,赵舒窈行二,赵贞行三,赵安易行四,赵正行五。

(3)本章故事发生在后汉乾祐元年(948)正月,此时侯仁宝二十八岁,赵普二十七岁,赵舒窈二十五岁,侯延龄四岁。赵匡胤二十二岁。

2、赵普和赵舒窈互称“大哥”、“二姐”,赵舒窈和侯仁宝互称“三郎”、“二娘”都是他宋特色。本文为了方便,基本采取长辈叫小辈用“郎”“娘”,平辈之间用“哥”“姐”;自家亲人用“哥”“姐”,外人(侯仁宝:喂!)用“郎”“娘”的做法。

3、永清院就是《莺莺传》中的普救寺,有方志说是郭威打李守贞的时候改的名。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发生,所以此处用的是永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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