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中心】江山夜雪·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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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忠勤王事展宏谟

第二章  潜龙

 

在永清院借宿了小半月,赵匡胤对佛门比丘“过午不食”的规矩,已很是熟悉。

只是始终无法习惯。

那日是天福十三年正月初六——汉帝刘知远去岁代晋建国,还未及改元——眼见晡食将过,住持真无法师仍不见踪影,青年忍不住撂下碗筷去寻。

他当初流落江湖饥寒交迫,幸蒙老人收留,自是感激。而正是这份感激,让赵匡胤怎么都看不惯对方自虐般的苦修方式,每次总要劝上几句。

 

此刻真无本该在禅室或佛堂,今天遍寻寺中却不见。

青年心下纳罕,拎起自家惯用的铁棍走出山门,却遥遥看见两三人影。更有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与老法师拉拉扯扯,似意图不轨。

赵匡胤大惊失色,三两步趱上前去,同时口中厉声喝道:

“尔等是何人——竟敢玷辱佛门净地?”

 

回应他的是一声女子惊呼。

青年有些怔愣,莫非那歹人还带着掳掠的妇女不成?他再定睛看去,却见真无神色从容,并无分毫被挟持的窘态。

……倒是方才所见的那男子正扭头望来,神色半是诧异半是气恼。

赵匡胤立马醒悟过来其中误会,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尴尬地转开视线。

然后他对上另一双眼睛。

 

“那么大的雪我都没觉得冷,倒是你的目光冻得我打哆嗦。”很多年过去,赵家天子又玩笑似的提起,“明明这样好看的眉眼,偏偏长在一张冷脸上。”

“官家性烈如火,想来也是看不惯臣这般人的。”

“嗳,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则平你是持重,有大臣体。如果一国宰相跟谁都有说有笑,那才失了身份——不过你私底下和我也别端着,毕竟咱俩……”

 

那两潭清凌凌的冰泉很快掩藏在睫羽之下。

“小郎君莫要慌张,我们并无恶意。”对方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口音里带着点悠长的西北腔调,令年来漫游关中的赵匡胤突然感到亲切。

同时青年又惊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眼神冷冽如此,但收起目中锋芒后,却摇身变作平凡无奇的游士模样。

一襟风雪,泯然众生。

 

你到底,心里头在想什么呢。

这是后来许多年反反复复,他也没能搞明白的问题。

 

“檀越容禀,”法师苍老的声音打断赵匡胤思绪,“并非贫僧不愿收留诸位……只是寺小难容贵客,仅供本院僧众居住,已然逼狭。”

“如此,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那壮硕男子皱起眉头,嗓音甚是粗豪,是青年昔日听惯了的武夫腔调。

与他一双冷眼的书生同伴截然不同。

 

赵匡胤心道,原来他们也是要在佛寺暂住。

他身在永清院客居,本不应强作主人,可在察觉这点之前便将话说了出来:“方丈,这么晚了……天寒雪冷,难道要让他们再赶下山去?我那间西厢收拾出来,总能挤得下三五个人,凑合一宿便是。”

真无神色为难。

“那二郎你又该如何?”

某人既已夸下海口,只好端着扶危济困的豪气状,“我在佛堂打地铺就好。”

 

眼见老方丈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口子称赞他道菩萨心肠,赵二郎突然回过味来。

感情是……感情是他本来就打算答应这些人,只怕腾出西厢房让自己不快,故而设了个小局诱他主动提起此事,两头卖好。

赵匡胤想明白以后,只觉意兴索然。

我当你是个出家的伯乐,句句“少年英雄”的赞语情真意切,你却……你却终究视我为气量如此狭小之人。

草草应了那一行人的道谢,他扭头就走。

 

在佛堂摊铺盖的时候,赵二郎满脑子疯狂转着“在这里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明日起来便向老法师告辞”的念头,手上动作都开始打结。

他离家流浪已二载,初时还有些豪情壮志,只是很快碰得头破血流,连穿衣吃饭都成为难事。偶然遇上真无这样的好心人接济,他本想坦然受之,却怎么也掐不灭熊熊燃烧的自尊。

既没办法改变,又不甘心保持现状。

哪怕离开了这座永清院,可天下之大,哪里是他容身之所?

 

赵匡胤正与自家被子瘫作堆,耳边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在这样安静的雪夜里显得分外清脆。

“……请进。”他呆了一会儿才想起回答,手忙脚乱地把缠在身上的布料往外扯。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闪进来的是那个他印象深刻的书生——身着略有些宽松的青衣,怀抱枕衾,神色平静得仿佛没看到自己这般窘状……

等等,枕衾?

 

“我以为西厢住你们几人已足够了。”赵匡胤脱口而出。

“男女七岁不同席,某不便同舍妹夫妇共处一室。”那人走到他旁边,跪下身来整理铺盖,“只好叨扰小郎君一夜,万望见谅。”

明明嘴上说着“见谅”,口气却分毫不容拒绝。

“你……你怎么这样……”小郎君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本非拘束之人。

往日同那群狐朋狗友狂歌痛饮,喝醉时倒头便睡,同榻而眠的事哪里少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单是想到自己此刻同这书生独处一室,便觉万分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是好,更别提要整夜相对了。

“我……我有打鼾的毛病,恐怕不方便。”赵匡胤语塞半天,终于找出个借口。

“无妨,”对方朝他弯了弯眼睛,顷刻冰消雪融光潋滟,“出门在外,原没这么多讲究。”

 

赵二郎给晃得一时失神。

清醒过来他只想骂人,你他/娘/的还觉得委屈?你小子是不讲究了,你爷爷今晚上可要睡不着觉……

若干问候对方女眷的话堵在喉咙口,眼见得那书生铺开了席子,抖开了被褥,摆开了枕头,赵匡胤酝酿几番终于讲出声。

却是一句:“喂,你叫什么?”

 

赵普,字则平。常山人,家住洛阳,现下正宦居西北。这次是送妹妹和妹夫回家省亲的(他妹夫是姓霍还是姓胡来着……好吧这个不重要)。他是壬午年七月的生日,长自己五岁。

赵匡胤拐弯抹角地打探了小半个时辰,几乎把自家从小到大的老底兜了干净,却只换回这寥寥几句信息。那书生寡言少语也就罢了,但他无论是对“原来咱们俩是本家”,还是对“我是在洛阳出生的啊这也算同乡吧”都反应冷淡。

着实让赵二郎很是沮丧。

 

赵匡胤终于熄了攀谈的心思。

他正要蒙头大睡,却见赵普忽然端正跪坐,双手在空中不住舞动。那人手指生得修长白皙,映着佛前幽微的烛光,如穿花蛱蝶,煞是好看。

青年大感稀奇,忙不迭直起身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书生闻言停下动作。

“某有睡前练琴的习惯,怕扰了二郎你清静,所以只虚着比划一番。”

 

“不妨事,不妨事。”赵匡胤大喜,“其实我正愁睡不着呢,你会什么曲子,快奏来听听罢。”

话音还未落,他突觉自己口吻不太尊重,似有将对方视作伎乐的嫌疑,忙找补道:“我……我虽不解音律,只是与则平兄相逢即有缘,既然知道你有这般绝技,定要领教的。”

赵普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这样也好,还请稍候。”

语声平和,听来并没生气。

 

赵二郎等了小半晌,方见那人回转。一手执灯一手抱琴,束发的冠方才已解了,流云般披散在身后,随着他款款脚步,摇曳生姿。

影影绰绰间,宛如仙君。

赵普从佛前选了一张小案,拂拭干净置于地面,将那张琴捧了上去。他自己也跟着坐下,稍稍调了调弦,随后转向赵匡胤所在的方向,略一示意——

演奏开始。

 

起手清亮高亢的颤音,便钩紧了他的心。

刹时间眼前似有无限波澜,涛生云灭。赵匡胤猛然想起一年半以前的秋天,他不忿那董家衙内处处针对,辞了做刺史的“世伯”从随州城出来,行至江头,才意识到自己无钱买渡。

当时连跳水自尽的心都有过。

青年摊开手脚,在岸边躺了一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在嘲笑赵二郎乏善可陈的人生。

然后,他看到太阳从江心升了起来,头顶星月尽皆失色。

赵匡胤从地上一跃而起,尽管他又饿又困,浑身上下却突然涌起使不完的劲。

 

而这琴声浩淼无涯,似那日江水汤汤,送他远行。

一曲奏毕,赵二郎眼眶中蓦地滚下两行热泪。

“这……这是什么曲子?”他哑声问道。

“是《沧海龙吟》。”赵普站起身,看起来很是疲惫,双眼却亮得惊人,“传言是诸葛武侯隐居时所作,寓意若人有化龙之能,虽一时蛰伏海底,终必将得遂青云。”

赵匡胤心潮澎湃,满腔话语待要倾诉,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含笑道:

“则平兄倒志向远大。”

 

“彼此彼此,你难道甘心人下么?”

那晚,赵二郎睡了好多天来头个囫囵觉,无梦到天明。

 

说明:

1、刘知远改元乾祐的时间是正月初五,但蒲州离汴京千里之远,我想消息应该传得没有这么快,所以此处用的仍然是天福十三年。

2、真无法师是原创人物。“真无”这个法名来自作者的恶意,本身是《湘山野录续录》里烛影斧声事件出场的那位神棍道士的名字。

3、《沧海龙吟》名目唐诗就提到过,但传世的谱子到明末才出现。这里就当普哥那时已经有了吧,剧情需要。

PS:作者用来脑补的BGM是《古剑奇谭》的同名配曲(戳这),肯定不是那么回事,但真的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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