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普】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

“满架诗书满炷香,琴棋为乐是寻常。”赵光义语声含笑,带一分莫名的歆羡,“卿致仕后岁月愈发悠闲了。”

李昉恭恭敬敬地接过皇帝亲取给他的酒果,看着这个少自己十四春的人头发已近乎全白,不觉有些难过。

平素锦心绣口此际突然变作笨嘴拙舌,他还未来得及想出安慰的话,便听君王已经换了话题:

 

“往日倒不知李卿对琴道亦有所得——昔日舜帝作五弦琴以歌《南风》,后王复加文、武二弦。朕想九乃数之极,莫若再增二弦,足成阳九之数。明远以为如何?”

李明远心道,五弦之歌今日尚有流传,七弦于奏乐之需早已足够,若再添上两弦何异画蛇添足,简直胡闹。

“……官家推原古圣人之旨,以雅正之音治民,诚为天下之福。”

 

他这番瞎话显然颇得官家欢心,然赵光义的答话却故作谦虚:

“教化天下尚不敢言,朕也只是娱情罢了——想我浸淫琴道四十年,自以为已不让他人,可有些曲子……却怎么也现不出当年神韵。”

李昉被他突然黯淡下来的口气勾起了兴趣。

“不知让陛下如此心折之人,却是哪位大家?”

“……是赵……故真定王,记得……你也与他相熟吧。”

 

他颇花了一些功夫,才将“真定王”这个称呼同三年前故去的赵相联系起来——因怕犯了皇帝的讳,群臣本是很少提起那人的。

……也是因为这赠爵听着太过寡淡,竟似衬不起两朝为相三入中书的权臣。

 

李昉开始在意赵普是乾德二年出外的时候,向太祖皇帝诬蔑自己谋私的陶榖陶秀实,据传便是这位新任宰相的入幕之宾。

他无罪被谪,在怨恨陶学士同时,对赵相公的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后来心灰意冷,索性在贬所做起教书先生来。

好容易官家回心转意召他入朝,翰林学士院却与自己以前所见的大不一样了——往日中书堂吏有公事来,总是毕恭毕敬,在堂下稍待便走。如今他们竟登堂入室,同学士对坐论事起来!

李直院情知这些小人如此骄狂定是假某位相公之威,对赵普印象更坏。

 

大约过了半年,有次奏对时官家对他拟的制书极满意,笑道:“果真是文宗手笔,倒不枉当初赵则平一而再再而三地荐卿复起,被朕撕了奏疏都未肯罢休。”

李昉当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错愕的神情,赵匡胤也颇诧异,“怎么,他没跟你提过?——罢,倒让我做了好人。”

赵相荐贤之事倒广为流传——虽说其中夹杂着很多强迫官家任用其私人的恶意揣测——但坊间从没人提过那所谓的“贤才”到底是谁。李直院自然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不过天子金口玉言总不至有假,他再意外也得亲去相府拜谢。

 

结果吃了顿闭门羹回来。

李昉本有些无奈,后来听人说两三年前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犯事的时候,正为这位相公所救。而事后韩殿帅去道谢,赵普却也没给他开门。  

于是李直院也释然了,并且对赵相公的看法悄悄开始转变——对自己的提携不提,为国举贤不市私恩的人,本就值得尊敬。

 

再有交集是开宝五年的一次秋宴上。

当时帝相的关系已经很坏了,赵普同枢密使李崇矩结儿女亲家之事惹君心不快已成了公开的秘密——李昉甚至听说被圣谕勒令和离后,李家小娘子便郁郁寡欢,恐怕芳龄不永。

他有些替赵相担心,但坐在离君王最近位置的人举止如常。除了愈发清减的身姿,几乎看不出此事在他身上留下的任何痕迹。

反倒是皇帝本人更不自在,每隔一会儿就打发身边的内侍将各色菜品端到宰相桌案上……像自作主张的补偿。

 

而赵普没怎么动筷子的事实显然刺激了官家,他

红着眼睛扫视殿中,目光突然落在毫不相干的李直院身上。

“你们这是怎么安排的座次?”赵匡胤沉声问道,“为何李昉在卢多逊之下?”

天子一怒顿时群臣惶恐,李昉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赶紧谢罪,正犹豫间便见赵相已起身答话:

“陛下,卢多逊为翰林学士,李昉仅任直学士院之职,论理本应后他一席。”

清泠泠的语声,听不出分毫感情。

 

“……这我……朕倒是忘了,”陛下顿时语塞,但语调很快变得强硬起来,“李卿一代文宗,才德俱在卢多逊之上,焉可如此?今日便也拜为学士罢,你二人快将座次换了过来。”

“陛下识人之明,正应如此。”赵普平平板板地回了一句,径自坐下。

新出炉的李学士赶紧跪谢圣恩,然而当时卢多逊看他的眼神,李昉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许正因如此,他视为挚友的人才同自己疏远了。

 

“那日官家问你赵则平的不法之事,你为何回答不知?”

伴驾时卢学士的态度永远温和,但私底下,那张清俊面容便常忍不住带出咄咄逼人来。

李昉努力跟他讲理,“子让,你也知我回朝并没有多长时间,对此事自应‘不知为不知’,否则岂不就是欺君?”

卢子让冷笑出声。

“欺君?他挟私弄权目无君上,明眼人哪个看不出——这位如今是自身难保,你难道还指望他来日翻身投桃报李不成?”

 

投君王所好之事李昉并非全没想过,然而赵匡胤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也许皇帝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想从对方嘴中听见什么答案。

因此保持沉默成了稳妥之选。

何况他昔年在延州,确乎是眼见着黎民生活一天天好起来。虽说主要仰赖圣上贤明,但总不至于全无辅弼之功。

……只此一点便足以抵消所有加在赵普头上真真假假的罪名。这样的人,不该让他以被抛弃的姿态离开自家朝廷。

 

李学士空有一颗诤友之心,被权欲蒙了眼的卢学士却油盐不进——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到底等来了宣麻拜相位极人臣的那天。

而失位的前宰相,在太祖逝后日子愈发难过起来。

李昉有心帮忙,但一来到底是畏惧被他牵连,二来……即使已经落魄如此,赵普却依然是那副清高无尘,不肯受人施舍的模样。

他便只能做到不跟着落井下石罢了。

 

人人皆知当今天子对前朝宰相看不顺眼——考虑到赵相公曾竭力阻挠新君继统,他没被毒酒一杯已是官家开恩。

李昉并不很清楚赵普当初跟皇帝交恶的原因,毕竟曾经的晋王不仅多谋善断还温和谦逊,论才论德都是继统的第一人选。

……有人猜测赵相是盘算着扶幼君上位以图拥立之功,但他总觉不至于如此——至少不只是如此。

而君王表面厌恶之下无尽汹涌的暗流,他却也曾窥见过一角。

 

那是太平兴国四年随驾北征,太原已然臣服,而幽州城下的惨败还未发生。

整个宋廷都沉浸在欢腾的情绪中。

车驾经过镇州的时候,官家听闻真定是李昉故里,便特意选了他家园林开宴。群臣毕至,宾主尽欢,足足七日七夜的盛大筵席不提,更有赋诗勒石的美事。

这可说是李学士此生最辉煌的记忆。

然而正因为在这种环境里,赵普一个人的落落寡欢也显得特别显眼。

 

李昉是知道赵家在真定有族人的……这让他尤其不安,仿佛不小心抢走了原本该属于别个的东西。

所以当他看到前宰相独自离席时,忍不住也假托酒醉脱身出来,跟了上去。

当时李学士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但本能觉得最好不要让赵普独处。

……显然这样想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看到当今天子出现时李昉本想拔腿就走,但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不被那两位发现,于是只好默默趴在一座假山后面,祈祷他们快些离开这里。

  

赵光义的语声就这样刮进了他耳朵。

“则平,我看你今天……似乎伤心得很呢。”也许因为喝了酒,官家的嗓音听起来轻浮了许多,同平日老成的形象大不相同。

“……臣、臣并无如此。”赵则平低低地应和道,话里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喘息。

“怎么现在还嘴硬?”皇帝笑得愈发浪荡,“若非你太犟,今天这件事如何轮得到李明远——不如,你乖乖地把我伺候舒服了,待打下幽州,朕便给爱卿办更大的席面如何?”

 

“如、如今我朝师老兵疲,仓促用兵……恐会大败,官、官家还是三思……”赵普的声音突然染上了哭腔,“陛下……这光天化日,若、若是有人来……”

“杀了便是。”官家不耐烦地道,“为了他们的小命,你可别叫得太响。”

李昉终于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紧紧捂住嘴巴,感觉心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了。

    

所以后来卢相自取灭亡,他真是毫不奇怪。

却也没料到皇帝一腔情热,直烧到如今。

 

“……李卿?”

李昉被天子一声唤拉回现实,歉意地笑笑,“臣失神了——听说真定王能自度曲,有一阕《雪窗夜话》是记太祖定策之事,意境绝佳。”

“是啊。”赵光义仰脖饮尽杯中酒,灰白的鬓发被月华映得水样温柔,“那都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上元之夜万家灯火璀璨,海潮般翻卷而来,撞碎在他们脚下。

2016-09-05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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