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三梦记·一之二

前文:一之一

 

赵普开了个头,几位宰相也未再坚持,匆匆跟新皇叙过君臣之分。随后吕余庆上前半步,提声说道:“赵枢密既已归顺,便应襄助我等,共办登基大典。”

“那是当然。”枢密使答得平淡,“就请范相往天清寺迎接官……幼主与太后,王相往翰林学士院准备禅让诏书、讨论相应礼节,魏相以易代之事晓谕群臣,某自去韩太尉处保几位天眷平安——陛下以为如何?”

“卿思虑周详,正应如此。”若非他目中冷意做不了假,赵匡胤几乎要怀疑则平跟归德军这边早有勾连,“仲询,你带些人手,随身保护赵枢密。”

时任客省使的潘美朝他施了礼,跟紫衣男子去了,行止间已可窥见来日一代良将的风范。

 

心上人离开视线后皇帝方恢复思考能力,瞬间意识到眼前情势与上次最大的不同——除去莫名改换了阵营的赵相公外,韩通也还活着。

他曾在追封老将军时盛赞其人忠义无双,却也不得不承认对宋廷而言韩瞠眼父子太过危险,因此对王彦升“滥杀”的惩罚也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王剑儿后来犯事急着脱身,抖露他当时乃是受赵书记的吩咐……天子其实对此并非毫无察觉,毕竟似这般抓男放女、去长留幼的作风,说临时起意杀人到底牵强。

只不过赵匡胤虽情知则平全心为大宋——或者讲得更明白些,为大宋皇帝本人——着想,却依然不愿将灭门破户的狠辣之事同他联系起来。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后,颇别扭了几天。

直到有朝一日赵普竟跟韩通走得这么近,他才惊觉当时自己是多么地……身在福中不知福。

 

许是因赵普的安排,群臣集聚的速度明显快了,天还未黑位次就已经列得差不多——前番赵书记处处为新官家盘算,仍显捉襟见肘;如今赵枢密明明只是例行公事,反倒游刃有余。

君王正在为这番对比苦笑,他念着的人便出现了,“禀陛下,几位天眷现已回府,正由石指挥照管着。具体的情形,可问令弟。”

枢密使身后闪出个俊秀青年,神色颇为激动,“二哥……你、你今日果真……果真做了官家啦!”正是二十二岁的赵匡义。

皇帝朝自家三弟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在旁边的苍髯老将身上。

韩通草草屈了屈膝,瓮声瓮气地开口:“我……臣受太祖、世宗厚恩,不能食他人之禄,还请……请陛下允臣解兵退隐。”

 

赵匡胤看着他沧桑而疲惫的面孔,从前受猜疑打压的愤懑不平,顷刻间俱成过往。

……也许老去的标志之一,就是开始对往事释怀。

“太尉既有此意,还请在家休息几日。”新君听见自己异常温和的声音,“待此间事了,朕便择一善地,与太尉养老。”

韩太尉又拜了一拜——似比方才动作认真了几分——转身步入朝班之中。

正在这时殿门口微有骚动,是范质引了符太后与宗训过来。小官家面上懵懵懂懂,可能受姨母沉痛表情的影响,比起往日活泼灵动来,却胆怯了许多。

翰林学士陶穀手持诏书紧随其后,先跟新天子见礼,又转向赵枢密,“大典所需俱已齐备,只是圣朝正朔,不知陛下与诸公……”

“国号大宋。”赵匡胤一阵沉吟,无数纷乱而隐秘的念头鸽羽般掠过脑海,最终让他自嘲地笑起来, “至于年号么……乾德。”

 

这是他的第二个年号。

最初改元缘于一次心血来潮,跟翰林学士窦仪谈起《说文》时,皇帝突地问了句:“‘普’字何解?”

窦学士回答得中规中矩。

“许氏云:普,日无色也。江左小徐以为‘日无光,则近远皆同’,故借作‘溥天之下’之‘溥’,为‘广’义。昔人常以‘普’德配地,如《墨子·尚贤篇》曰‘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赵匡胤已然忘却,他只记得当时自己脑中盘算的是:若你的名应配地之德,那我便该配天,方才相称。

这般今天看来有些可笑的念想,君王从未道破。然而每次想起,胸口仿佛都能开出花来。

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到头自己竟会为年号与前朝重复的区区小事,去……去迁怒乃至折辱最爱之人。

 

“……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祗畏天命!”

还用着“张德钧”旧名的宦官王继恩念完了陶榖代周帝拟的禅位诏书,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赵匡胤握紧了御座把手,目光沿着他们脊背的起伏投向殿门,当年对户“我心如此少有邪曲”的豪言犹在耳,他却再难自诩“事无不可对人言”。

“众卿平身。”

那个瞬间他如置身无边的旷野,哪怕万钟齐鸣天命在身,也依然是……依然是从未有过的孤独。

好容易熬到仪式结束,天子忍不住开口留人:“则……赵卿请少待,我……我有国事商量。”

枢密使本人还未及应答,范相公便充满警惕地剜了他一眼,“陛下既有国事,何不与臣等共议?”

 

面对某种意义上是他半个“岳丈”的范先生,赵官家实在硬气不起来——结果就是预想中的二人独处变成了政事堂会议,连吕余庆带着楚昭辅和李处耘列席都不能缓解他此刻沮丧的心情。

“我……朕以为新朝新气象,”皇帝胡乱起了个话头,“诸卿皆当有所恩赏,我归德军将士、僚佐亦应酬翊戴之功……”

别说他的几位幕宾,便是周朝旧臣们闻言眼光也不由亮了些许——则平倒还是面无表情——在某种无言的默契下,原归德军掌书记吕余庆先开了口:

“臣以为二府大臣之位不宜变动,一则诸公才德皆堪辅弼,二则如此方可令四方藩镇安心。”

在场的皆是人精,自然听出他弦外之音——国朝初立根基不牢,一切以稳定为上。

 

“吕书记所言极是,”范质称赞的话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怪世宗当日都曾说听闻过阁下在濮州的治绩,果然不同凡响。”

气氛顿时凝滞。

半晌,另一位宰相王溥干笑着打起圆场:“是呀,臣以为若要行赏,吕书记岂非当仁不让的首功?起初吕侍郎在唐末帝朝任给事中、端明殿学士,不如今朝再授此职,父子相继,亦是美谈。”

这便道出他上次对吕余庆的安排。端明殿学士是后唐明宗为那位号称“不倒翁”的冯瀛王所设,历来被视为“储相”之选。赵匡胤当初任命时也隐约存着这样的期待,便是令吕、赵两人分掌东、西二府。

后来改变主意,是因赵普向他展示出军机以外的才干,也是因他根本无法忍受朝堂上站得离自己最近的是别人。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请后周三相解职,甚至忘了任命新宰相的敕书上需要他们署字;所以他十年独相,连稍好点的待遇也不肯给名义上是副相的参知政事;所以他哪怕再宠信卢多逊,都固执地空着昭文馆大学士的位置。

——或者说,首相的位置。

好像这样,哪天睁开眼睛时就可以看见,他的则平回来了。

 

“端明虽清贵,只是非密院属官。”赵则平出言反驳,口气平淡却隐含不可动摇之感,“吕书记乃官家腹心,还是任其为枢密直学士,以待来日大用的好——请陛下定夺。”

他陛下心道,姓吕的要是我腹心,那你可算得上我三魂七魄了……平白无故丢在这梦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来。

“依卿,依卿。这再妥当没有了。”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吕余庆本人也在,忙找补道:“吕卿在西府可要好生办差,莫要辜负了赵……呃,朕的期许。”

新任的吕枢直似笑非笑,直接甩他把眼刀,“臣领旨。”

赵匡胤给他看得莫名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突地想到这次因赌气的缘故,吕某人大概不会再跟自家相公走那么近,不由又兴高采烈起来。

 

了却此事后,赵普又转了话题。

“既提起‘四方藩镇’,不知陛下成算如何?”

皇帝心头一动,故作茫然之态,“我新继大位,确实担心诸镇不服,正要卿教我呢。”

“……陛下倒不见外。”

“卿本来便是我内……咳咳,卿既与朕同姓,便是我自家人嘛,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赵枢密有些古怪地瞥了他一下,垂了头去,“臣以为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乃皇弟岳父,忠武军节度使张永德则是陛下故交,可速传信令他二人率先上表臣服,则寻常藩帅自然不敢妄动。”

与前次走向毫无二致的安排令赵匡胤暗暗喝了声彩,却又忍不住刁难他道:“那非同寻常的藩帅呢?如淮南……”

“李重进终无归顺之意,若要杀鸡儆猴,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他反也要反,不反也要逼他反……元朗,此事容不得妇人之仁。”——这是当时他得到的答案。

 

“……请允许臣去信给李中令,劝他进京觐见。望陛下思而后行,莫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TBC)

2016-09-26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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