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扯】为什么说王夫之的史论无操守可言

气不顺,拿船山开刀,请姑妄听之。

欢迎且只欢迎有理有据的反驳。


先上定义。

有操守的史论和无操守的史论区别在哪里?

假设历史事实(此处“历史事实”指基于大多数传世史籍的记载、没有足够可靠的证据与之相悖的相对“史实”)是:

A做了X。

有操守的史论结构是这样的↓

A做了X,X是好的,理由一二三,所以A是好的。

A做了X,X是坏的,理由四五六,所以A是坏的。

注意:X本身的好坏无关紧要,理由一二三四五六是否站得住脚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上述两条承认“A做了X”,且拥有“A和A做的事情(X)性质一致”的逻辑自洽性。

而无操守的史论结构,初级版本是这样的↓

A做了X,X是好的,理由一二三,所以A是好的;B做了X,X是坏的,理由四五六,所以B是坏的。

而高级版本是这样的↓

A没做X,X是好的,理由一二三,所以A是坏的。

初级版本即通常所说的“双重标准”,高级版本即通常所说的“颠倒黑白”。


举个很不恰当的例子:

我们令“A做了X”=“岳飞抵御了金对南宋的进攻”。

有操守的史论:岳飞抵御了金对南宋的进攻,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是保家卫国,所以岳飞是民族英雄。

三观不正但就其本身来说姑且算得上“有操守”的史论:岳飞抵御了金对南宋的进攻,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是阻碍民族融合,所以岳飞是罪人。

无操守的史论·初级版本:岳飞抵御了金对南宋的进攻,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是保家卫国,所以岳飞是民族英雄;韩世忠抵御了金对南宋的进攻,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是阻碍民族融合,所以韩世忠是罪人。

无操守的史论·高级版本:岳飞没有参与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抵御金对南宋的进攻是保家卫国,所以岳飞是尸位素餐的懦夫。

请两位将军原谅在下的冒犯_(:з」∠)_


定义了何谓“无操守的史论”,再来定义下何谓“王夫之的史论”。

本文中“王夫之的史论”指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五代部分和《宋论》太祖、太宗、真宗三朝部分发表的言论。

只截取这两部分是因为我对五代宋初的历史最为熟悉,妄言其他历史时期则难免贻笑大方。

我截取的部分当然不能代表王夫之史论全部面貌,有以偏概全之嫌——但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如果我下文能够证明王夫之在五代宋初部分的史论确实很没有操守,那么从概率上讲,他其余部分的史论有操守的可能性也很低。

也欢迎对其他历史时期较为熟悉的小伙伴通过翻阅《读通鉴论》和《宋论》,提出支持或反对我观点的证据。

PS:考虑到船山避世隐居,读书不易,我在反驳他时尽量只使用《资治通鉴》、《宋史》等流传较广的史料,和一些从行文中推测船山应看过的野史笔记。


王夫之史论中的“双重标准”例之一: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说吴王镠兴兵讨梁,曰:“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镠始以隐为不遇于唐,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资治通鉴》卷二六六

这段记载,船山的评价是:

【罗隐之说钱镠讨朱温也,曰:“纵无成功,退保杭、越,可自为东帝。”隐非欲帝镠也,动镠以可歆,冀雪昭、哀之怨,而正君臣之义也。其曰“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羞”。伟哉其言乎!正名温之为贼,不已贤于后世史官之以梁代唐,而名之曰帝、曰上乎?隐固诙谐之士,而危言正色,千古为昭;镠虽不用,隐已伸矣。】——《读通鉴论》卷二八

而对

【张承业在晋阳闻之,诣魏州谏曰:“吾王世世忠于唐室,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馀年为王捃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硃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从来征伐之意,天下其谁不解体乎!王何不先灭硃氏,复列圣之深仇,然后求唐后而立之,南取吴,西取蜀,汛扫宇内,合为一家,当是之时,虽使高祖、太宗复生,谁敢居王上者?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矣。老奴之志无它,但以受先王大恩,欲为王立万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愿,奈群下意何。”承业知不可止,恸哭曰:“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即归晋阳邑,成疾,不复起。】——《资治通鉴》卷二七一

这段记载,船山的评价是:

【张承业之忠,忠于沙陀耳,或曰“唐之遗忠”。岂定论哉?李存勗得传国宝,将称帝,承业亟谏止之,欲其灭朱氏,求唐后复立之,削平吴、蜀,则天下自归,虽高祖、太宗复生,不敢复居其上,以立万世之基,此其以曹操、刘裕处存勗,而使长有天下也明甚,岂果有存唐复辟之心乎?使能求唐后以立邪?则朱温篡夺之日,可早立以收人心,承业噤不一语,而必待朱氏既灭之后,此则何心?】——《读通鉴论》卷二八

对比一下,罗隐跟钱鏐说去打朱温,就算打不过还可以当“东帝”,要是打过了呢?罗隐的预想是啥可没说,但王夫之坚信他的目的不是让钱鏐当皇帝,而是借助钱鏐的力量兴复唐室。

张承业跟李存勖说你先别称帝,灭了朱家扶立李唐后裔,有统一天下的大功再让人家禅让给你。这当然可以解释为替李存勖往长远打算,但更像是拖时间给李唐续命吧——最有力的证据,如果他真想让李存勖当皇帝,虽然现在还太早,称帝这件事也不至于让张先生抑郁得第二年就死了。可王夫之就坚信他的目的就是让李存勖当皇帝,而不是借助李存勖的力量兴复唐室。

至于说罗隐管朱温叫“贼”很伟大什么的……拜托他当时在钱鏐地盘上风花雪月,朱三北边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掐他——人张承业那边还管朱家叫“逆贼”呢,你就不歌颂人家的伟大了?

我只能理解成是因为船山歧视李亚子是沙陀,或者歧视张先生是宦官了……

对了,既然他说张先生把亚子当曹老板,人家的结局又是“以忧薨”(滚)——这突然让我想起来,似乎某位基友跟我提过,王夫之对荀令黑得很厉害_(:з」∠)_


王夫之史论中的“双重标准”例之二:

【燕王守光将称帝,将佐多窃议以为不可,守光乃置斧质于庭曰:“敢谏者斩!”孙鹤曰:“沧州之破,鹤分当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敢爱死而忘恩乎!窃以为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怒,伏诸质上,令军士冎而啖之。鹤呼曰:“百日之外,必有急兵!”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斩之。】——《资治通鉴》卷二六八

这段记载,船山的评价是:

【唯天下之至愚者,闻古人敢谏之风,挟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强与之争,试身于沸镬,焚及其躬,而燄延于室,则亦可哀也已。若孙鹤之谏刘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杀兄,据弹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勗,南而称帝,与朱温争长,不仁而至此极也,尚可与言哉?孙鹤怀小惠而犯其必斩之令,屡进危言,寸斩而死,鹤斩而守光之改元受册也愈坚,鹤之愚实酿之矣。】——《读通鉴论》卷二八

而对王夫之痛恨人物排行榜NO.2的冯道(根据《读通鉴论》和《宋论》截取部分不完全总结,NO.1桑维翰,NO.3赵普),他的评价是:

【刘守光之凶虐,触之必死,其攻易、定,犯疆晋,道谏之而系狱,然免于刀锯,逸出而西奔者,何也?孙鹤之流,力争得失,是以灭身;道之谏之也,其辞必逊,且脂韦之性,素为守光所狎,而左右宵人固与无猜,是以全也。守光囚父杀兄而道不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规小,留余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缄默之咎者也。

岂徒于守光为然哉?其更事数姓也,李存勗之灭梁而骄,狎倡优、吝粮赐也,而道不言;忌郭崇韬,激蜀兵以复反,而道不言;李从珂挑石敬瑭以速祸,而道不言;石重贵不量力固本以亟与虏争,而道不言;刘承祐狎群小、杀大臣,而道不言;数十年民之憔悴于虐政,流离死亡以濒尽,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则摘小疵以示直,听则居功,不听而终免于斥逐,视人国之存亡,若浮云之聚散,真所谓谗谄面谀之臣也。】——《读通鉴论》卷二八

孙鹤因向刘守光进谏而死,船山的评价是,孙鹤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以此观之,进谏没死的人对应的应该是明智吧?可是↓

冯道向刘守光进谏被抓起来关了大牢,船山的评价是,你看孙鹤进谏死了你咋没死,肯定是你没说到点子上。你跳了这么多次槽都没说到点子上,(因为你没被弄死嘛,)你个小人。

所以进谏而死的是笨蛋,进谏没死的是小人。只有像船山先生你一样躲在山里别向任何人进谏才是好的。

……好吧。


“双重标准”就讲到这里,下面我们进入“颠倒黑白”的领域。

中途插播条轻松的↓

船山认为,宰相这一官职是非常重要的:

【天下可无相也,则亦可无君也。相轻于鸿毛,则君不能重于泰山也。】——《读通鉴论》卷二八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船山还认为,宋太祖赵匡胤是个大大的明君:

【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斁,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宋论》卷一

后面更肉麻的有的是,我就引一段意思意思。

船山同时认为,赵匡胤任用的宰相赵普是个大大的奸邪: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不仁者,不可与托国。则他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不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奡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立心,而无阴騺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人,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诐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宋论》卷一

那么问题来了,在 【相轻于鸿毛,则君不能重于泰山也】这一前提下,他是怎么能够一边踩你普一边把老赵捧上天的[黑人问号.jpg]

讲道理,我黑船山只限于史论,我不了解也无心黑他的哲学修养——但我忍不住深深地怀疑,一个逻辑乱成这样的人能搞得好哲学吗?


王夫之史论中的“颠倒黑白”例举一个其实就够了:

【乃若普者,则又不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不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宋论》卷一

船山认为杯酒释兵权等事件是你普在打压武将,这个是他思想自由,谈不上操守问题;但他认为你普打压武将的原因是你普没有功劳所以不让其他人立功,就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因为【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之论完全违背历史事实。

来,让我们翻开《宋史·赵普传》:

【太祖北征至陈桥,被酒卧帐中,众军推戴,普与太宗排闼入告。太祖欠伸徐起,而众军擐甲露刃,喧拥麾下。及受禅,以佐命功,授右谏议大夫,充枢密直学士。】

【太祖数微行过功臣家,普每退朝,不敢便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意帝不出。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至,设重裀地坐堂中,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因与普计下太原。普曰:"太原当西北二面,太原既下,则我独当之,不如姑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安逃乎?"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库卿尔。"】

上一段是陈桥兵变,下一段是统一列国。哪一个“弗与”了?

非要说不上场打仗就是没参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赵匡胤本人也“弗与”啊。

再说【遂劝帝遣使分诣诸道,征丁壮籍名送京师,以备守卫;诸州置通判,使主钱谷。由是兵甲精锐,府为充实】这种武将干不了的活在你眼里就不算“功”是吗?

顺,王夫之曾经提过《宋史》的主编脱脱:

【前乎此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所自来佚矣;后乎此而契丹、女直、蒙古之所自出泯矣。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佚也,无史也;契丹、女直之泯也,蒙古氏讳其类,脱脱隐之也;然犹千百而存一也。】——《读通鉴论》卷一五

所以此人一定是看过《宋史》的(没看过《宋史》你还好意思写《宋论》?!),看完《宋史·赵普传》还说得出那两句话,我只能把他自己的评价送给他自己:

【此则何心?】


王夫之攻击赵普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认为你普阻挠老赵收复燕云:

【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宋论》卷一

他这种观点大概来自于下面这个段子:

【伯温窃闻,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图示中令,问所取幽、燕之策。中令曰:“图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中令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中令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语,久之,曰:“卿可谓远虑矣。”帝自此绝口不言伐燕。至太宗,因平河东,乘胜欲捣燕、蓟。时中令镇邓州,故有是奏。帝下诏褒其言。呜呼,中令从祖宗定天下,尚以取幽、燕为难,近时小人窃大臣之位者,乃建结女真灭大辽取幽、蓟之议,卒致天下之乱,悲夫!】——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

PS:有这个段子的笔记挺多,《闻见录》不是最早的,但是跟王夫之用词最像的,可能是王夫之所本。所以我这里引了《闻见录》。

这个段子一看就是个段子——王夫之要么是水平不够信以为真,或者更恶劣,他看出来了但故意拿段子说话——为了让他不那么恶劣,我还是侮辱一下他的智商就当他水平不够吧。

首先,从邵伯温的叙事来看,这个段子产生的原因明显是舆论战:太祖和赵韩王都不打燕云,你们这些人凭什么打?至于老赵和你普到底是不是真不想打燕云,who cares.

其次,赵匡胤没对燕云动手唯一的原因是他来得及动手之前就挂了,他甚至这事特地备了个小金库,王夫之也是知道的:

【太祖立封椿库,积用度之余,曰:“将以图取燕云。”志终不遂,而数传之后,反授中国于北狄,则事卒不成之验也。】——《宋论》卷一

他既然知道封桩库的存在,怎么还会得出老赵听从了你普的谗言(就算真的有)导致不收燕云的结论呢。柴荣英年早逝是【周主亟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读通鉴论》卷三十),老赵中道崩殂(喂)就是【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宋论》卷一),呵呵哒。

最后,王夫之在采信了你普阻挠老赵收复燕云这个不实的段子后,他对你普动机的解释也十分让人绝望:
【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祏危矣!呜呼!此其不言之隐,局蹐喔嘶于闺闱,而甘于朒缩者也。不亦可为大哀者乎!】——《宋论》卷一

我们不提老赵对边将是怎么放权的,也不提在石守信高怀德等人还没死绝,曹彬潘美正是当红炸子鸡的时候,曹翰这个中级将领怎么成为攻略燕云的最佳人选的。至少上面那段话看起来还稍微讲点道理——跟下面这段话相比:

【宋祖有志焉,而不能追惟王朴之伟论,遂绌曹翰之成谋,以力敝于河东,置幽、燕于膜外,则赵普之邪说蠱之也。普,蓟人也,有乡人为之居閒,以受契丹之饵,而偷为其姻亚乡邻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齁睡,奸谋进而贻祸无穷。惜哉!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试樊爱能之欧刀也。】——《读通鉴论》卷三十

你普的动机一下子从保赵家江山不被曹翰(讲道理,此人何德何能)篡夺的小家子气,变成带路党了。然后发散出你普迫害(?)曹翰宛如秦桧迫害岳飞,契丹间谍赵则平,妥妥儿的:

【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不足畏。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宋论》卷一


好吧,其实以我自己的定义来说,船山如果就认定了这个笔记段子,那他无论是从中发散你普迫害孤胆英雄(……)曹翰,还是发散你普是带路党,都不算是没操守——顶多算是没知识水平。

但我们看看这段:

【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贞其大节,过而不失其中,幽光内韫,垂五百余年,人无得而称者,其楚王元佐乎!……元佐以逸获之天下,脱屣而求惬其孤心,岂彼所能企及哉?乃廷无公论之臣,史无阐幽之笔,且以建储称寇准之忠,拥戴诧吕端之节,实录所纪,又为燕不得与及李后、王继恩谋立之说,曲毁其至德。】——《宋论》卷二

简言之,王夫之认为赵元佐是个好同志——他爹不惜干掉他叔叔来把位置传给他,被他拒绝。这十分高尚,简直是当代的延陵季子。(这点我倒是也不否认)

所以他说啊,赵元佐这么好,【燕不得与及李后、王继恩谋立之说】都是在诬蔑赵元佐的德行。

这两件事指的是:

【初,秦王廷美迁涪陵,元佐独申救之。廷美死,元佐遂发狂,至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雍熙二年,疾少间,帝喜,为赦天下。重阳日内宴,元佐疾新愈不与,诸王宴归,暮过元佐第。曰:"若等侍上宴,我独不与,是弃我也。"遂发忿,被酒,夜纵火焚宫。诏遣御史捕元佐,诣中书劾问,废为庶人,均州安置。】——《宋史·赵元佐传》

【太宗不豫,真宗为皇太子,端日与太子问起居。及疾大渐,内侍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立故楚王元佐。太宗崩,李皇后命继恩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皇后曰:"宫车已晏驾,立嗣以长,顺也,今将如何?"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今始弃天下,岂可遽违命有异议邪?"乃奉太子至福宁庭中。真宗既立,垂帘引见群臣,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宋史·吕端传》

我是真没看出这两件事哪里毁赵元佐的至德了。

“燕不得与”事件说明他虽然反对他爹干掉他叔叔,但是对他爹还有亲情啊——不准他为他爹不让他参加宴会的事伤心,难道要他反过去干掉他爹才是不毁至德?

“谋立”事件完全可以说是李皇后和王继恩等人的锅,赵元佐不知情——他一个被软禁的庶人能干嘛——退一步讲,难道当年就没有任何人“谋立”过季札?

真毁“至德”的我倒觉得是【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你死了叔叔很伤心,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因为这点对赵元佐好感度一直不高。

但我从这段看出,王夫之的史论对史料是很挑的。

不利于我的论点的(赵元佐是个好同志),哪怕是正史所记,也是诋毁;而利于我的论点的(赵普是个奸诈小人),哪怕是笔记段子,也是秉笔直书。

这如果叫有史家操守,谁没有操守?


船山对你普不知哪来的强烈恨意(粉丝对爱豆男友的敌视?),导致他在你普相关的问题上颠三倒四,往往从两个截然相反的矛盾角度来论证你普之坏。

前面已经举了很多例子,最后再来一个:

【普之言曰:“太祖已经一误。”普之情见矣。普于太祖非浅也,知其误而何弗劝之改图?则当日陈不误之谋于太祖而不见听,小人虽谲,不期而自发其隐,恶能掩哉?】——《宋论》卷二

从这段来看,王夫之是承认你普在太祖朝反对二义继位的。

也就是说,你普是反对以“兄终弟及”为核心设计的金匮之盟的。

(顺带一提,王夫之也觉得传弟扯淡,但他表扬老赵孝顺老妈乃是“仁者之愚”,表扬二义以长君继位是天命,只有你普变成了挑拨兄弟关系戕害天伦的……呃……小婊砸?)

但是再看这段:

【夫赵普,亦犹是也。所与太祖誓而藏之金匮者,曰立长君、防僭夺也。廷美、德昭死矣,太宗一旦不保而普存,藐尔之孤,生死于普之股掌。然则所云防僭夺者,特以太祖死,德昭虽弱,而太宗以英姿居叔父之尊,己慝必不可伸;姑授太宗以俟其身后之冲人,而操纵唯己。】——《宋论》卷二

王夫之又说你普支持二义继位了。

而支持继位的原因是想等二义挂了之后操纵二义的儿子当权臣。

——“赵普比太祖大5岁,比太宗大17岁,如何等到太宗身后去操纵小皇帝?”(张其凡《宋朝名相赵普》)

王船山,你4不4傻?


他傻不傻我不敢说,但我敢说此人史论的操守在我眼里约等于零。

看完这篇还觉得船山先生在史学上很有成就鞭辟入里的人,确乎是跟我三观不合,大家就不要互相伤害了。

以上。

2016-10-27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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