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普】橘生·一

BGM:Seasons in the sun


周显德五年,十月。

左掖门内的赵府灯火通明,宾客如织。当今天子柴荣亲自为新娘赐下的凤冠霞帔更将这场婚礼的气氛推得更高。

记得……自从两年多前父亲去世后,家里许久未曾这样热闹过。

二十岁的赵匡义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意气风发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兄长。

也看那个陪在兄长身边替他挡酒的人。

哪怕是这样的场合,赵普清冷的眉目也未见丝毫喜色——或者不如说,正因为是赵匡胤的婚礼,他才更加笑不出来吧?

只是一个念头,满腔恶意便掺着快感窜上了少年的脊背。


待新人相携离去,赵匡义又摆出乖巧的面孔,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清清脆脆地开口:

“则平哥。”

一边唤,一边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对方苍白的指节。

“是三郎啊,”许是因为醉意,赵普并未抗拒这份亲近,“也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我不累。”少年给他一个异常真挚的笑容,“我去让他们把解酒汤端来……”

“太麻烦了……我吃一点橘子就好。”


说话间青衫的男人便从袖中拈出浑圆的果实来。

寻常的绿橘落在他手心,似也染上辉光。

赵匡义扶着他往旁边的房间走,竭力将脑中乱七八糟的“皓腕凝霜雪”一类文字驱赶,嘴上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

“橘生淮南才为橘,在我北地吃这个——则平哥倒不怕被苦着?”

赵普突然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淮南十四州已是我大周领土,三郎难道不知么?天威浩荡,便是草木有本心,又为之奈何?”


赵光义后来想,他指的也许是二哥婚事由周世宗牵线。

但当时少年只觉被蛊惑。

以至连男人口中冷冰冰的“天威浩荡”,都叫他浑身发热。


那天晚上赵匡义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东京新雪降的年岁,只是新郎官打扮的由二哥变成了他自己。

满堂欢声中赵三郎喜孜孜地牵起新娘子的手,抬眼去看她的面容——

她……他果然生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赵普细长的凤眼弯作新月,用浸满蜜意的温润嗓音唤他道:

“三郎。”


醒来后潮湿的被褥似也在嘲笑少年不可告人的野心。

可他回味起那一夜风流情态,便只觉鼻端腥气,皆变作绿橘清甜的香。


转眼冬去春来,第二年轮到赵匡义自家婚礼。

他已经快记不起发妻尹氏模样了,思来想去便只能归因于自己生性凉薄——那么赵普对他来说又是什么呢?

有时觉得,因为他是哥哥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抢到手中……好像这就能证明他胜过了兄长……

可他对前后两任“二嫂”却也并未如此啊。

总不至于是看不惯某人身为男子却甘心雌伏的行径吧。

虽然当初无意中窥见的,赵则平在他哥怀里隐忍含泪任由摆弄的情景——

确乎早以更荒诞不堪的方式,变成了少年每夜的绮梦。

  

不提那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赵三郎能确定的是他并不待见自己的续弦。

符魏王的女儿,当朝皇后的妹妹……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攀附色彩。这是在替二哥赵匡胤娶妻的想法早就攫住了少年的心,让他怎么都欢喜不起来。

赵匡义拒绝思考还有其他不愿迈入这段婚姻的可能。

而等到宋代周立的那天,他再去看自己的妻子,往日的憎恶却都变作了同情。

周太后唯一的妹妹,大镇节度使符彦卿的女儿。皇帝不会允许这种身份的她生下赵家血脉的孩子。

她的丈夫自然也不会。


皇妹燕国长公主下嫁开国功臣高怀德的当日,一抬小轿将乾州防御使李英的女儿送进了皇弟赵光义的府邸。

这便是大宋天子给手足兄弟的补偿。

那手足无措的小娘子有双似曾相识的凤眼,让他恍觉二哥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血浓于水,便是知道又能将他怎么样呢。


“你的……芳名是?”赵光义一面帮李氏解下钗环,一面柔声问她。

“妾、妾名平。”

皇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是‘天下太平’的平么?”

“不、不是,是‘食野之苹’的‘苹’。”

“那你便改个名,”赵光义不加思索地道,“以后叫李平儿……”

话音未落,他对上李小娘子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眼神,莫名心虚。

“咳咳,要不……还是叫李平君吧。”

“莫非是汉宣帝许皇后的那个‘平君’吗?”李氏转悲为喜,脸颊染上红晕,“殿下,妾……”

殿下早将她揽入怀中,肆意亲吻少女形状优美的眼尾。


那时赵光义便已经决定了。

他喜欢李氏。

他会让她生下他的孩子,让她成为他将来的王妃,以及……他将来的皇后。


只是他微时那柄心爱的宝剑,此刻却握在别人手中。

甚至还盘算着该如何饮尽他颈中之血。


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离京那日,赵光义终于忍不住找上当朝枢密使的门去。

“家岳绝无作乱之意。”

“某岂敢构陷魏王,”赵普搁下手中的笔,目中疲惫瞬间转作森然,“然而他身处嫌疑之地,不予兵权亦是保全。”

“哦?”皇弟挑起眉毛,“那依赵枢密所言,下一个辞位避嫌的人不就轮到我自己啦?”

“府尹诚能如此,乃社稷之福。”

年轻气盛的开封尹拍案而起,将他桌上笔砚震落满地。

“赵则平!太后临去时的嘱托你都忘了么!”


“不过是妇人乱命而已。”

枢密使仍安稳坐着,神定气闲的姿态显得愈发可恶,“某与官家未当即反驳,乃从权之策,令太后走得安心……”

“你和官家?”赵光义尖刻地笑出声来,“二哥可是属意我继位的!”

“某自会劝官家改……”

唇齿间突如其来的撕咬堵住了赵普想说的话,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被某人牢牢地按在桌上。

“则平便是这样劝说官家的么?”青年用指尖一寸寸凌迟怀中人的肌肤,“倒也真是我见犹怜啊……”


“府尹失态了。”

枢密使并不挣扎,眸色澄明,像在宽纵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赵光义顿时有些泄气,他知道现下无法真正对赵普做什么——只是觊觎的话兄长或许还可以忍耐,但任何男性都不可能任凭自己的禁/脔被他人染指。

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青年突然伸出手,遮住男人那双凌厉的眼睛。

“则平哥,”当年称呼让赵普纤长的睫毛在他手下颤了颤,“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比起德昭他们哪里不如?难道不是我在你和二哥出征时留守京城吗?难道不是我统领过殿前司的虎狼之军吗?难道不是我在打理开封府——”

赵光义本来想装一装可怜,然说着说着,他声音里真的涌上了痛苦。

他心念之人却对此毫无动容。

“府尹才德的确堪为储君……但兄终弟及,乃乱国之道。”


开封尹气得差点失手把他推下去。

“你……你就为了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青年狠命摇晃着赵普瘦削的肩膀,“你就看不到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只能看见招兵买马野心勃勃的皇弟是不是?”

枢密使不答,显然是默认。

“说什么乱国之道……这也叫乱国之道的话,一国大臣行断袖分桃之举,媚上惑主,岂不更是乱国之道吗?”

“……虽有断袖分桃,却不曾媚上惑主。”赵普的回答依然冷硬,“某犯下这种错来,便知会有自食其果的那日,不劳府尹费心——但,弟及之事,只要某还在朝廷,便不容官家如此糊涂。”


当时虽是不欢而散,可真看到赵则平“自食其果”的时候,皇弟也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开心。

天子为二府长官结亲之事龙颜大怒,把自家宰相晾在殿外跪了一宿,始终不肯收回令小两口离异的成命。

翌日开封尹踏着深秋露水路过他身边,低头的片刻第一次从赵普脸上看到类似哀恸的表情。

——赵光义却不敢停留。

他只能在心里暗搓搓地想着,你看,二哥对你也没有那么好嘛。如果我是皇帝——如果你肯像对他那样对我——我能把你宠到天上。别说你儿子娶了枢密使的女儿,便是跟满朝文武都做了亲家,我也只有替你高兴的。


想归想,赵普罢相出京已经两年,赵光义却还没有做了皇帝。

反而又一次经历了“丧妻之痛”。

六月符彦卿去世后,符氏情况就不大好。身为丈夫的他本应多加照应,但晋王殿下既担心老是看到自己反而令妻子更加闹心,又实在对她没有太多的感情,便下意识地避开。

以至于到头来,符金花不行了的消息,他还是从李平君口中听到的。

病榻上的妇人已瘦成一把骨头,双目却亮得惊人,依稀还能看见当年顾盼神飞的符六娘影子。

她扶着女使的手坐起来,毫不客气地开口唤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

“赵三。”


赵三气势生生被她压下一头,有些局促地端起药碗。

“六娘,还是先喝……”

“我都要死了,还整这些劳什子做啥?”符六娘随意一甩头发,点点银星便刺痛了男人眼睛,“赵三啊,我这些年睁眼闭眼,都是当初你哄着我去向阿姐讲你哥好话的情景——你的好二哥夺走我阿姐和外甥的江山还不罢休,又逼死了爹爹——赵三,我好恨啊!”

“……都是我对不起你。”赵光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毫无诚意的道歉只换来对方一声嗤笑,“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晋王本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王妃却已转了话头:

“我这病啊,半是给你们赵家气的,半是闷在府里闲出来的……听说劳碌惯了的人闲下来都是一身病,比如河阳那位相公,他年纪也那么大了……”

赵光义手中的瓷碗“啪”一声扣在地上,生生将紫袍泼作污黑。

“你胡扯什么!”他忍不住抬高嗓门,“你……你病了就好好养病,何必乱发诅咒……”

“哟,说中你心上人啦?”符六娘冷笑出声,“当年跟赵书记一桌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倒没想到咱们晋王殿下还是个长情的,这都快二十年了吧?”


晋王殿下哆嗦着嘴唇,明明想要反驳,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任她嘲讽。

“可是人家哪儿看得上你呢……换我也不要你。当初要是嫁了你哥,好歹有个皇后的虚名。而你能给我什么……你又能给他什么?赵三,你瞧瞧你全身上下,有哪一点比得上你哥?你哪里都不如他!便是披上黄袍也不像……”

“你……你够了!”赵光义终于在攻心怒火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夫……王妃病得失心疯了,你们好生照应,休要让她再胡言乱语……”

他匆匆逃出房门时还能听见那疯妇鬼魅般的笑声。

“赵三,你滚吧——哈哈,我自去死,无须你来送!”

(TBC)

2016-12-12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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