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普】橘生·二

前文:  


晋王妃合眼没几日,皇帝就给他三弟又说了一门亲事,是赵匡胤昔日幕僚李处耘的次女。

皇弟念及自己能从武将那边得到的助力,到底没有开口拒绝,只是担心李平君会闹起来。不过给他生育了两个儿子的妇人表现依然温婉,不曾对交臂失之的王妃之位提出要求。

松了口气的赵光义也就自然忽略了她黯淡无光的眼神。


来年二月,新领庄宅副使的李继隆登门拜访。

这位“大舅子”本就比他小上十岁余,面对一国储君更是不敢摆出兄长姿态。晋王着意笼络,新贵小心奉承,倒也说得上是宾主尽欢。

直到赵光义无意之中提起当年李处耘被贬的事。

“官家同河南郡王是结拜兄弟,因此处置时难免有些偏颇,这几年委屈泰山了。”

李衙内却对他报以冷笑,“殿下有所不知,这都是给外人的说辞。慕容化龙是与官家有交情,先父的从龙之功却也差不到哪里——这些年实际全是拜‘那位’相公所赐……”


“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赵光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话已然冲出了口。

李继隆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殿下……赵……幕后主使之事,是那日官家亲自宣示于臣……”

晋王一时只觉浑身发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本王原来以为赵则平虽与我作对,但不至如此不择手段。既然官家都如此说,想来构陷泰山也是他嫉贤妒能之故。”

便是十个你爹捆一起,配得上给人家提鞋吗?

可他只能这么说,他和赵普的关系在所有人眼里只能是敌人——不然呢?


听到皇帝驾崩之时,赵光义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下就能拖个三年再娶李继隆的妹妹了。

一手栽培自己的哥哥去世,不可能毫无悲伤,但比起登临大位的狂喜来又算什么?

那道从小到大遮蔽所有照向他阳光的阴影终于消失。

那个样样比他强的同胞兄弟再也无法和他争抢什么了。

谁也不能阻止新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因为“天威浩荡”的力量,此刻正握在他手上。

“官家有何打算?”内侍行首王继恩在先帝遗躯旁恭恭敬敬地向另一个人弯下腰来。


赵光义从袖口中掏出那只进宫前鬼使神差揣上的绿橘。

“你派人把这个送去河阳,送到赵则平手中……告诉他,这个天下已经是朕的了……淮南十四州已是朕的领土。”

你已是我囊中之物。


河阳节度使不会读不懂他的意思,却还是拖延到岁尾才以朝贺新年的名义入了京。

处理完一天政务,皇帝迫不及待地回到寝宫,去见按自己吩咐被带到此处的人。

“卿未曾更衣?”赵光义瞥了眼那件刻意准备的绯色凤袍,勾起嘴角,“不喜欢么……也是,我也没想到你比上次在洛阳时又瘦了,尺寸还要修改。”

被他锁在怀中的男人面沉如水。

“先皇孝期未满,你……官家行事便如此荒唐……”

“天子之丧以日易月,如今早过了。”官家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衣带,“不过也幸亏卿来得晚,否则我怕是真要对先皇不孝。”


也许是情知躲不过这一劫,前宰相并未挣扎,可他逆来顺受的表现反倒激怒了新君。

“二哥也是这样疼爱卿的么?”皇帝楔进男人僵硬的身/体,“你当初可是叫得比谁都响,今日怎么却哑了?”

赵普咬紧牙关,眸底燃起森凉的火。

“如今官家是胜者,臣只能任君处置……可是他把皇位给了你……你却辱他至此……来日泉下有何面目……”

赵光义回他一串愉悦的笑声,“我倒是哪里辱没他啦?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吗?你曾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吗?你死了会随他入皇陵吗——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佞幸,赵匡胤会为我碰他的玩/物发火?”


暴风骤雨般的掠夺之间,他细细密密地舔/舐怀中人雪色的耳垂,将满怀恶意的调笑吹进去:

“哎,则平你看着都要哭了——别伤心,别伤心,我道歉还不行吗?我尊称你一声‘二嫂’就是……嫂嫂,愚弟今天服/侍得你爽不爽啊?”

可直到昏迷在他的身/下,这个倔强的男人始终未曾落泪。

新君从迷/醉中回过神,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倒是突然情难自禁,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虽说也有些不忍,可廿载夙愿此夕得偿,赵光义难免食髓知味。

他春秋鼎盛,夜夜笙歌亦不在话下。赵普却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本来就身体虚弱,更被新君三番五次地折腾,没几个月便大病一场。

皇帝恼恨他对自己不假颜色,却更心疼枕边人憔悴的模样,竟是亲身照料,连擦洗换衣之事都不嫌。

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赵则平这边,前朝还能勉强不耽误,后宫的女眷却是全然掷诸脑后。

  

直到推门闯入福宁宫的内侍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奴万死。”王继恩跪倒在地,“官家……李夫人不好了。”

赵光义脑中一片空白,好容易反应过来,忙吩咐他们好好照顾赵普,自己拔腿往外走。

“夫人有恙的事,怎么不早来告诉朕?”

李氏身边的女使被他疾言厉色吓得瑟瑟发抖,还是满脸病容的女主人开口解围,“是妾不让她们去打扰官家……毕竟在官家眼里,赵相公那边的事要紧得多吧?”

皇帝跌坐在床边,凝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强忍转身就跑的冲动,“你……你知道了什么?”


李平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符姐姐走之前说的那些话……妾也听到了。起初妾不想信的,可赵相回京后官家做的这些事,让妾不能不信……”

“平君,”赵光义试探着伸手去搂她,“你素来大度……一个男人而已,诞不下朕的皇嗣,他威胁不到你的……好好养病,朕等你做皇后呢……”

“苹。”这个温顺的小女人第一次甩开他,“官家,妾名‘苹’,‘食野之苹’的‘苹’。”

赵官家看见最宠爱的妃子流了满腮泪水,却再也没有替她擦拭的勇气。

“哪个女子不想夫君只疼自己一人?妾不争不妒,是妾相信官家对妾也有所钟情……可官家的‘平君’却另有其人,从一开始就是妾偷来的宠爱……妾什么也没有……”


陇西夫人李苹在清明时节逝去。

她抛下了负心汉和一双麟儿,孤零零地上路。除了父母最初给的名字,什么也带不走。


三日后下葬,赵光义最心爱的两个儿子哭得声嘶力竭,他自己却没有出席。

那天新君陪着刚改授太子少保的赵普,回了他那座离禁宫极近的宅邸。

这里是先皇为与爱人相会精心挑选,又在他们决裂后下令拆毁的旧第;却也是当初的开封尹奉追悔莫及的兄长之命,督工在原址上重建的新居。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谙熟于心,如同熟悉赵则平自己的毛发和呼吸。


“则平,我……我以前讲的那些浑话,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赵光义将男人冰凉的手指合在掌中,“我……我实话实说了吧,我心悦你,不,我爱重于你。我恋慕你快有二十年了,这份情意绝不输给二哥……”

他面对赵普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我不会再把你困在宫里了……只要你愿意,我的相位永远为你留着。”

后位也是。

“……官家的厚爱,臣消受不起。”赵少保垂下眼帘,“若能从此不问世事,读书教子,便是圣上开恩。”


后来李继隆隐晦地向他提了几次“舍妹年岁已长”。

等赵普五十六岁生辰过后,皇帝到底还是提前将芳龄十八的李二娘迎进了宫中。

他狠狠吃过符金花和李苹的亏,不敢再随便对女子作情深之态。好在小李夫人聪慧乖巧,似乎并不奢望君王的真心。

两年光阴波澜不惊流去,李继隆的妹妹为他生下个男孩又夭折了,始终不曾对官家讳莫如深的后位提过半句。于是赵光义亦觉对她有些亏欠,便封为德妃。

而他心爱之人好像也安于投闲置散的生活,偶尔奉诏入宫与天子私会的时候,绝口不提朝政。


赵光义以为他此生也便如此了。

他会一步步完成先皇未继的事业,而赵普会陪在他身边,有朝一日自己终能抹平二哥在他心底留下的痕迹。

直到皇帝败绩丧师从高梁河狼狈逃回的那天。

能让他看到则平还愿意照顾受伤的自己,大概是这次北伐唯一的好处。

赵光义就着自家相公的手喝下一碗药,苦中作乐地想。

然而这种温情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武功郡王赵德昭自刎的消息打破。


做叔父的低头帮赵普包扎药碗碎片划出的伤口,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是我逼死了赵匡胤的儿子。

那个将皇位交给我的人,那个被我爱的人深深爱着的男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去是赵普的妹夫侯仁宝领兵出征交趾的事。

“他是为人蛊惑,”赵则平第一次跪下来哀求他,“哪有为回京面圣就轻启边衅的道理?请官家收回成命……于公,恐怕边事不可收拾;于私,他若有三长两短,臣也无颜去见臣的妹妹了……”

赵光义听他这么一说也觉不妥,但既已从卢多逊之言发了兵,再反悔便成了笑话。

何况兄长不曾得到的交趾地,他确实想要。

“莫担心,”那天晚上皇帝将赵普揽在怀里,不断吻去他的泪水,“有朝廷大军保护,会没事的。”


半年后,太祖幼子德芳病逝。

仅过了几日,侯仁宝战死的消息便传到了京师。

即使是当年开封尹和宰相争得最厉害的时候,赵光义也没见过则平这样冷漠的神色。

大宋天子心慌得厉害,拼命想办法弥补——但他也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曾与赵普投契鱼水的那人死去以后,则平似乎连相位都不想要了。

就像枯死的梧桐树,再也招不来凤凰。

(TBC)

2016-12-13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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