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普】橘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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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会,秦王赵廷美乞班赵普之下。

皇帝欣然允诺,当年直到赵则平罢相以后,他才获得了朝班在宰相之上的特权——既然自己都未曾得过的待遇,自然也不希望旁人拥有。幼弟能想明白,那再好不过。

“四哥往日看着不经事,如今倒是稳重多了。”回到宫里,赵光义边剥手中的绿橘边感叹道。

赵相公懒洋洋地枕在他膝上,掀了掀眉毛,“秦王身边有高人。听说当初主动请求随官家出征,便是开封府判官吕易直出的主意……啊,现下是前开封府判官。”


官家手上动作一顿。

“去年因私贩竹木被牵连贬到商州去的那个?吕余庆的弟弟……”他低头辨认身边人的眼色,“既然是则平你故友之亲,不如便调回京来?”

赵普似笑非笑,“不必了——南衙现如今是什么情形,那小子能及时脱身跳出火坑,倒是他的造化。我若插手,反而枉作恶人。”

君王当时只觉呼吸都滞涩起来,“则平……可四哥他是……是我的手足同胞……”

“那又如何?”紫衣人灵舌一卷,将他掌心橘瓣扫入口中,“兄终弟及,乱国之道。太祖已误,陛下还要一误再误不成?”


这话正正戳在赵光义心上。

他的长子德崇今年已经十七了,又聪明又机灵,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举手投足间极肖自己这个父亲……好生教养,定能做一代明君。

若要他来日在叔父手下谨小慎微地讨生活,甚至可能像德昭那样悲愤自戕,像德芳那样抑郁而终——慈父心肠,如何忍得?

那便只好替爱子铺路,即使需染上四弟的血,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但传位人选欲出尔反尔,不能没有借口。

皇帝刚打定主意,宰相就心有灵犀般接起话头:“秦王与卢相勾连,欲行大逆之事,陛下以为如何?”


定了构陷之计,具体实施还要些时日。天子考虑到今岁冬至行南郊大礼,不免留自家兄弟最后过个好年。

秦王赵廷美对皇兄的盘算浑然不觉,这些天却忙于长女秋兰的婚事。新郎挑了许久,最后定下是太祖义社兄弟韩重赟的次子崇业。

赵光义当初继位时,为市恩于宗亲,令侄儿、侄女皆称皇子、皇女,养育于宮中。赵秋兰便是名义上的皇四女,因此受封下降的事,廷美也不免来找他商量。

“定要好生操办,”官家应得很爽快,“咱自家的孩子,总不能委屈了。封号……她闺名取自《少司命》,且截出‘云之际’、‘阳之阿’二句,定作‘云阳’如何?”


云阳公主下降那天,赵相公亦在受邀之列。皇帝匆匆跟四弟一家走过了场面去寻他,却见赵普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同人说话。

……对面站着的是卢多逊。

赵光义一双脚顿时重逾千斤,耳朵倒飞快地立了起来。

“子让如今在朝廷也是不痛快,不如急流勇退。现下辞官还是荣归,若再恋栈,恐有身败名裂之虞。”

卢子让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冷冰冰地回敬道,“这局棋还未完,赵相取/媚于官家,便以为能够一手遮天不成?”

君王强压怒火,事后才去问赵则平难道真要放卢相公一马,而他的首相只是偏着头笑:“卢子让这等人,要他没权没位地活着,不比要他死难受得多?”

这等算计仇雠的意气,哪怕当初针对的是自己也令他炫目——何况是如今呢。


来年仲春二月,高无忧有了身孕。

见心上人孙辈终于要迎来第一个孩子,天子也觉得欣悦。借着已故姐姐的名头,硬是在礼官反对下,给了异姓的高家县主名头——为免被人说厚此薄彼,无忧未出嫁的妹妹无虑亦同时受封。

高怀德自从长女婚后身体就不大好,坐在床上谢了官家的恩,突然笑出声,“陛下,若要加恩……则平他自己,也有女儿。”

赵光义对着自家姐夫那双像是什么都知道的眼睛,不知该矢口否认还是该落荒而逃,便听高老将军幽幽地道:

“蓉蓉去之前,也要我多看顾她则平哥一些——你们赵家人,眼光倒都差不多。”


当时尴尬归尴尬,回到宫中赵官家仍觉得姐夫言之有理,便开始着手准备册封。

赵普膝下有两个女儿,皆是他当初罢相后与现任妻子和氏所生。长女八岁,次女六岁,都还未取名,只是用着“兰露”、“菊英”的小字。

赵光义想他这用词八成是从《离骚》里摘出来的,不免有几分牙疼,忙把注意力转移到封号上——女儿的爵位要压过儿媳,那便该是郡主,至于郡望么……

最后次女定了赵则平的故里真定,长女贵重些,便直接用了天水。

旨意传到当事人那里却被顶了回来,“天水是国姓之郡望,她一个小娘,如何当得?”


“国姓又如何?”皇帝应得意味深长,“一笔可写不出两个赵字……则平你去年晋封前,爵位不正是天水郡公么?”

荣宠而已,二哥给过你的,我可以给更多;他没给过的,我更要给。

赵普叹了口气,“虽说如此,总是无功不受禄……她俩还这么小,官家骤加恩典,怕移了性情。”

“你我好好教养就是了,我的女儿生下来便是公主,也没见她们会仗势凌人。”

君王一句话逗得赵相莞尔,却又状似漫不经心地补上句,“哪怕则平觉得佐命之勋不值两个郡主之位,不日我还要送你察奸之功呢。”

“……如此,敢不从命。”赵普的话吐得很慢,黝黑眼眸沉陷的光,像兄长去世那日他一路跋涉的深雪。


三月十一,秦王廷美阴谋被发,罢开封尹,授西京留守。

四月初七,宰相卢多逊以与廷美交通,责授兵部尚书,下御史狱。

四月十六,削卢多逊官爵,并家属流崖州。

四月十八,诏廷美子女宜正名呼,德恭等仍称皇侄,韩氏妇去云阳公主之号,韩崇业去驸马都尉,发遣西京。


赵光义没想到第一个因此事质问自己的人是赵秋兰这女流之辈——若非她是由赵德崇带来,皇帝心想要将此事分晓清楚,不能与自己属意的储君生了嫌隙,他本也是不想见这个侄女的。

“妾本想去求赵相,妾以为他当初救过公爹,现在也会救救故人之后……然而赵相避而不见……如今只能求官家开恩……妾不指望官家能恕了爹爹,只求与韩郎和离……他大好前程,平白被妾带累……”

皇帝看着她钗环散乱不住叩首的可怜模样,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你幼时也读过《左传》,那雍姬尚知人尽可夫之理,你却将韩崇业置于你父之上?他如今落魄,正是需要女儿女婿在身边孝顺的时候!何况若韩家与你父没有勾连,当初为何将你嫁……”


“官家!”旁边赵德崇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官家岂能如此颠倒黑白?四叔获罪,如果四姐不想因此牵连韩郎便是不孝,那官家冤枉亲生兄弟岂不更是不友!”

做官家的见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爆发,竟一时失语,任他继续说下去。

“四叔断无篡逆之心,那些所谓罪证不过是小人罗织而已……那些小人……那些小人嫉恨……我知道了,是赵普!他与卢多逊不和,想要置之于死地,才攀扯到四叔身上……”

赵光义“啪”地扔了方砚台过去,将俊朗的皇长子生生泼成墨人。

“小子放肆!”他只觉得自己要把心肝吼出来了,“赵相是你的长辈,岂容如此忤逆诬蔑?”

“长辈?”赵德崇嘴角牵出个扭曲的笑,“就他这么个佞幸,他凭什么——他不配!”


这场父子大战,最终以皇帝勒令自家长子禁闭而告终。

为夫求情的前云阳公主受到赵光义迁怒,所请自然不允,当天就与“韩郎”一起被强行送往西京洛阳。

这事让九五之尊气不顺很久。没几日听说知粮料院刘锡曾擅自借给廷美米数千斛,他一怒之下当场命左右侍从大棍伺候,差点闹出人命。

从前朝到后宫人人戒惧,生怕触了官家霉头,只有赵普待他依旧云淡风轻——也只有在宰相稍嫌瘦弱的臂弯里,赵光义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心灵的安宁。

他不再是戕害天伦的冷血君主,而是为保护爱子和……爱人才被迫行凶。

天子几乎都要用这种论调把自己给说服了。


“西京是陪都,秦王以罪人处之,到底不便。”耳边赵普清冷的话唤回他思绪,“当早日徙居远郡……臣以为,涪陵便不错。”

皇帝震惊地从榻上坐起身来。

“则平,他……他是我……他是赵匡胤的亲弟弟……你……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赵廷美是家中的幼子,曾经和他一样,受尽父兄的宠爱。也曾经和他一样,被那个由长兄带来的男人牵着手走在街上,品尝他买来的点心。

“你连卢子让都愿意留一条生路,劝他自求引退……怎么对四哥却要……”


“那是臣的私怨,岂能与国事相比。”赵普只着中衣,周身遍布之前他留下的痕迹,神色却庄重如临大朝,“秦王一日不彻底失势,陛下父子的江山就一日不稳,心怀叵测之徒就会聚集在他身边。远谪只是开始,等再过三年五载,那便可以让秦王‘病逝’了。”

赵光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从未认清这个夜夜同床共枕的男人,“则平你……要是当初二哥听了你的话,难道你也会如此对我不成?”

然后他清楚地从那双凤目中看到憎恶之色。

“官家倒是有自知之明……是啊,臣跌落尘埃这些年,不知多少次盘算过应当如何‘款待’皇弟开封尹……虽说最后换了个人,倒也堪慰胸怀。”

(TBC)

2017-01-23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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