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中心】江山夜雪·一之三

本文目录:戳这


卷一:忠勤王事展宏谟

第三章:旧友


汉天福十三年,正月初七。


“也就是说,李中令无论如何都不愿助我们节帅一臂之力了?”

晋昌军掌书记宋琪沉声说道,两条粗黑眉间拧出个川字。

“哎呀,这哪是某不愿。”新领了中书令的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应得甚是疏懒,“赵小太尉本来就是归正人,他若肯夹着尾巴过活,朝廷说不准还能优容……可他偏偏要去跟蜀人勾结……他自作孽嘛,旁人便有神仙手段,也救不得咯!”

宋书记自己昔年在辽国应科举,亦属“归正人”之列,对这样的话本就敏感些——何况李河中用词还恁地难听,他不由当场便变了脸色。


宋琪差点就指着李守贞的鼻子,痛骂出声:

“当初你和杜重威像两条狗一样降辽时,还不是仰赖我们大王从中斡旋才得保命。如今人不在了,便忘恩负义欺负起遗孤来!”

还好他理智尚在,情知这样做除了给自家小太尉添麻烦——或者更糟,再赔上一颗大好头颅——没有任何用处,才把问候李中令全家老小的愿望掐死在了喉咙深处。

“……既如此,下官告辞。”他硬梆梆地甩出一句,也不向主人施礼,转身便走。


行至帅府门首,宋琪却见那个和他主子同样趾高气扬的老“院子”正忙着赶人,“去去,我们令公岂是你小小陇州巡官能见得的?”

他脚步不由一缓,暗忖:陇州防御使之职现下似是遥领,那这位“巡官”难道是由凤翔节度使侯益本人派来的?

倒是听说那位和自家节帅赵匡赞处境颇相似,既曾受命于辽,又同蜀国不清不楚……不过,他要是也想求李守贞从中缓颊,何至于派官位如此低微的人来?


这一耽搁不要紧,却正遇上守门老卒用力地推搡着那位“陇州巡官”,几乎将人撞到无辜受累的宋书记身上。

宋琪本能地扶了他一把,只觉得触手处骨骼甚是细瘦。那人站住了脚,抬起眼来朝他感激地笑笑——面容不算出挑,却让宋书记心头微动。

这个人……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倒没想到对方先认出了他。

“……可是蓟县宋俶宝兄当面么?”微沙的绵长嗓音,像从西北面出来的风。

“某正是,”宋琪朝他拱拱手,试探着问,“你是……”


便见那青袍书生笑弯了眼睛,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俶宝兄,我是赵荷生。”


刹时间记忆如流水浮冰汹涌而来,将他推向十二年前与故人话别的那个下午。时维冬月,雪满燕山。对方才刚束发,自己也不过弱冠。

“子阔公已决定……你们是非要走不可了?”宋琪听见年少的他本人在问,口吻几乎有些哀恳。

“再不走,便走不脱了。”赵荷生答得毫不动容,“无论是石河东,还是咱们那位节帅……想的都是把幽州在契丹人手里卖个好价钱。我爹爹既为一宗之长,总不能让族人沦于蛮夷之手。”

少年宋琪没有忍住那声冷笑,“蛮夷?契丹是蛮夷,难道沙陀就不是了——哪怕有朝一日真立了个汉家天子,对你我来说又与蛮夷何异?”


宋琪想,他打小一起长大,视若亲弟的荷生该是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自安史之乱以来,这天下多的是磨牙吮血的藩镇,少的是修齐治平的明君。待到唐亡,更是连名义上的共主都不存。既然无往而非虎狼,那又何必纠结夷夏?

况且契丹主正是进取时,汉人投过去也更容易出头……若假以时日,谁说他不会是下一个北魏孝文呢。

所以你宁可披荆斩棘,去走那条谁都知道前途渺茫的路,也不愿和我一起谋富贵吗?


少年宋琪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句话问出,赵荷生已然背过身去。

“这么大的天下,总该有人是不同的。”

青衣少年语声很轻,像怕惊飞了落在肩头的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能找到的。若是真找不到这样的人,我便做帝王师,自己教出个圣明天子。到那一天,我会带他打回幽州来!”

却偏生坚如磐石,沉甸甸压着他所有的理想——或者该呼之为野心——声势浩大,罕为人知。

而一旁的友生只觉呼吸困难,连开口挽留的能力都被剥夺。


到如今,当初留下的已是一方诸侯之记室,选择离开的却反倒沉沦下僚。宋书记见旧友如此落魄,怜悯自不消说,却也颇有些窃喜。

十二载光阴到底已经证明,当初我才是对的,你错了。

念及这里他又觉得莫名内疚,忍不住把赵荷生的手牵起来——对方体寒的毛病倒一如既往,肌肤相接如浸冰。

“荷生现下是……二十七岁罢?”宋琪一边拉着人往外走,一边努力回忆,“可曾取字?”


“先严赐字‘则平’。”青衣人应道。

“啊,没想到子阔公他……”宋书记想说些节哀类的客套话,可对方平淡无波的反应让他开不了口,“这字……却是取《离骚》屈子之意,衬得起你的名。”

而事实上,他是等赵荷生回了句“普只望不堕所期”,才想起对方的大名是什么的。

似乎荷生这个小字是因为他生在七月——明明夏末秋初尚可称暑热,印象里那个孩子却孤僻得不带分毫余温。


宋琪和赵普在蒲州城中寻了家小酒肆,对坐而饮。河中桑落酒甘美天下闻名,正宜送服一别经年的故事。

“你们赵家自幽州南下,后来迁去了何处?”

“起初是在镇州。”

“镇州……天福初年的时候算太平,可后来不是安重荣谋逆之地么?”

“安大帅起事时先严又举家迁往洛阳……不过族中其他人却不肯跋涉,留下了。”

“安铁胡讲得出‘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荷生……则平却反倒敬他?”

“能以割让燕云为万世之耻,岂非尚有英雄之气?连甘为儿皇帝的晋祖都做了天子,怎么他人却做不得?”


宋书记一口酒给他呛在嗓子里,上下不能。咳了好半天才含混地道:“那则平你现在……现在是任陇州巡官?我先头听……”

“是。”赵普放下酒杯,“弟是奉侯岐州的命,来向李河中讨一个薄面。”

宋琪正想着之前对凤翔来使身份低微的疑问,对方已作了解答:“舍妹五年前嫁给了节帅三子侯叔玉,因此弟多少也算他自家人——再者,侯侍中为人谨慎,动作太大也怕在河中与朝廷两边落下话柄,不如选个没那么起眼的人。”

青衣人说着说着,突然转了话头,“不过看俶宝兄方才走出来的神色……弟本家那位小太尉的面子,他怕是也没给吧?”


宋书记“砰”一声拍在桌上。

“那条得意猖狂的老狗!”他压低嗓门骂道,“燕王当初……当初就不该向太宗皇……辽主求那个情!”

赵普却没在意他明显对“蛮夷”更亲近的口气,“既如此,弟也不消再进府受一次气了——今日刚听说李河中还有招兵买马的迹象,这蒲州城非久留之地,俶宝兄也该早作打算。”

“当真?”宋琪惊道,“我与那老狗纠缠数日,都不曾看出端倪,则平你初来乍到……”

赵则平一抹清浅笑意截住他满腔质疑,“是弟投宿之地有位小郎君所言——我信他。”


宋书记被他这冰消雪融的模样晃了一晃。

“那……愚兄便宁可信其有了,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河中这边的路子走不通,你我两家之事又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向小小一个陇州巡官问计,难免沮丧起来——虽说荷生当年就比他聪慧——但今非昔比,再如此便失了身份。

“与其扬汤止沸,何若釜底抽薪。”赵普扬了扬眉毛,“朝廷如今腹心之患,不在你那边的长安,不在我这边的凤翔——而是宋州杜重威,蒲州李守贞。其他藩帅要纳诚款,直入京师便是,刘氏断无将人往外推的道理。”


宋琪听他说完也觉在理,想起小太尉在遣他来河中的同时,确乎是同时派了晋昌军节度判官李恕入朝——本以为自己在蒲州多少也有些建树,看来这次还是未能争过那块老姜。

他心头郁悒,对着同样被“发配”到河中的陇州巡官,不免同病相怜起来,连连劝饮。

宋书记素来海量,然而在他自己已醺然时,昔日滴酒不沾的少年却依旧神色清明。

果然是月寒日暖煎人寿。

“荷生啊……”宋琪以箸击盏,曼声唱起了小调,“劝君今夜须沈醉,尊前莫话明朝事——”

赵荷生随口篡了首罗江东回敬于他,“幽云醉别十余春,重见阿兄笑此身。我未成名君未显,可能俱是不如人。”


在两人相视大笑的同时,酒肆门外却掠过密如擂鼓的马蹄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节使府中卫士气急败坏的呼喊:“赶紧追!莫要走脱了那贼子!”

宋书记抬起朦胧醉眼,勉强辨认出来——那一队追兵,似乎是向着城东去的。

                

说明:

1、“归正人”是南宋时提出的概念,指从中原金统治区逃归宋土的汉人(比如你辛XD),这里借用一下,大家意会。

2、你普曾任陇州巡官出自《丁晋公谈录》,但具体时间不详。“现下似是遥领”的设定是为了方便他接受侯老爹的直接领导(。

3、赵普和宋琪的发小关系是私设,“荷生”这个小名当然也是。


新年快乐!

评论

热度(35)

©北邙山下尘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