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荷

迟到了一天的儿童节贺文。


我早上起来就觉得很不快活,偏偏君父相召,又不能不出门。好在我身量小,随从又笨,到底甩脱人群在教船池边喂了一会儿蚊子。

天很热,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很快鼓起了许多包,抠起来既痛且爽。我乐在其中,陡然生出佛陀舍身饲魔般的殉道豪情。

这让我终于开心了点。


可惜好景不长,我很快就被找到了。

找到我的还是我最不喜欢的人。

赵普人还没走到我跟前,叹气的声音先到了,“四大王原来在此处……官家很是担心你。”

我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没有起身,只把脸向他扭了过去,“伯父。”


这种亲昵如对家人的称呼,是能讨皇帝——我的意思是我父亲——欢心的,不过我知道赵普并不喜欢。他对将他本人和赵匡胤从伦理上连起来的一切都感到羞耻和愧疚,我看得出来。

而刺痛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有时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坏了,毕竟这个男人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可宫里的生活让我太难受,我非得从自己讨厌的人身上找点乐子不行。

我就一次又一次原谅了自己的坏。


赵普点点头,目光从我手臂和腿上掠过,“某冒犯了。”

他的动作很快,我没来得及阻止——从本心来说,也并不想阻止。消肿的药膏抹起来清清凉凉的很舒服,男人手指即使在夏天依然冰冷的温度也刚好。

宰相随身总是带着很多这种东西,听宫里的内侍说,多半被皇帝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赵普垂首给我上药,侧脸神色庄重,像尊很好看的菩萨像——我虽然讨厌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长得丑。

何况总有人说,我和他生得很是相似。


这话听过几次后,我就不乐意照镜子了。

我像他,我又像我的生母——我那向来“洁身自好”的爹当年为什么失心疯般跑到青楼,睡了那个除了长得像他的赵书记外一无是处的女人——这事儿不能细想。

当你有这么个爹的时候,还是遇事不带脑子会比较快乐。


擦完了药,赵普仔细地将我先前随意挽起的衣袖和袍角放下,替我规整成他本人般一丝不乱的模样——虽然他大夏天还如此自找罪受,在我看来只是为了遮掩某些不太好看的痕迹罢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

“去见官家罢。”

我知道这句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当然不会自不量力地反对他(和他背后的皇帝),不过我却突然灵机一动,牵住他衣角撒娇道:“能不能让我和伯父同乘一车嘛。”

别误会,我实在是非常讨厌他,只是我觉得和我挨得近了,他会比我还要不舒服而已。


赵普没有拒绝,他对我和我二哥基本有求必应。

从人将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灼人的日头。我胡乱扯着帘子边缘的流苏玩,赵普坐在我身边,半阖着眼,看起来有些困倦。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没问他怎么找到我,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要躲起来给蚊子叮。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我终于忍不住——不,应该说我觉得跟他讲话会让他更难受,我就开了口。

“官家为什么要传唤我?”

想也知道,赵匡胤不会在沉迷观看水战时突然想起他的小儿子来,必定事出有因的。


“恩赦侯进献了一个珍珠马鞍,说是亲手结的。官家看着稀罕,传示群臣,发现殿下不在。某便请缨来寻。”

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刘鋹要把这份心思用到治国上,南汉也不会亡这么快了。”

赵普弯起眼睛。

“官家也如是说。”

他一展颜,宝相庄严的菩萨面便活泛起来,倒有些勾人。我猝不及防,手上一松,流苏的线头就勒得掌心生疼——太大意了,我对将我本人和赵匡胤从伦理上连起来的一切也感到羞耻和怨恨,这个男人竟也看了出来。

逮住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便迫不及待地发难,向我打击报复起来。


“殿下小心些。”

赵普这次拿过来给我涂的又是另一种药——没方才那种温和,有些刺痛——但效果更好,痕迹消得更快。车内空间很窄,几乎可说是呼吸相闻了。

我开始嗅到先前忽略的,他身上淡淡清幽的香气。

“伯父用的是什么香?”

宰相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并不……啊,前几日官家赐了些药,带点荷叶的气味,殿下指的是这个吧。”

我忍住没问他是用在哪个部位的药,却忍不住在他要收手的时候勾住了他。赵普就没有挣开,顺势牵住了我,任我在自己掌中流了许多汗。

今天努力恶心这个男人的尝试,似乎也将以再次证明他惊人的涵养功夫告终。


到得御前的时候,皇帝正和他那帮老伙计喝酒行手势令,闹得不亦乐乎。赵普对王继恩使了个眼色,那宦官会意,凑到赵匡胤耳边嘀咕了两句。

我父亲便将杯子一扔,抬起头来对我吹胡子瞪眼。

“你小子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你出息了啊赵德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正准备迎接大宋天子洋洋洒洒万字忆苦思甜的人生经验,他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了,“二哥莫要难为四郎了。今天大好的宴席,便是教训自家孩儿,也不急在这一时。”

是我三叔,开封府尹赵光义,一个每天对我和我哥脸皮堆笑的男人。


“你们就惯他吧!”赵匡胤对他冷哼一声,然后转向我,继续冷哼,“滚回你座位上去!——还不过来?”

我思考了片刻他到底是让我滚还是让我过去,最后才意识到那话是对赵普说的。

王继恩带人迅速把离官家最近的位置清理出来。赵普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作出个要行礼的样子——他腰还没弯,皇帝便草草挥了挥手要他坐下。他还没坐稳,皇帝便将赤裸的上身向他贴过去,用粗壮的手臂去箍他的腰,仿佛他是夏日里备受青睐的竹夫人。

那群节度使都是人精,面对这种不堪入目的场面,嘴里“九老相会”、“五子登科”的吆喝声居然没有一点儿磕巴。

我就不行,迅速丧失了继续向圣驾方向行注目礼的勇气,可惜喧嚣的小风还是把亲爹殷勤的声音直往我耳朵里灌: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灰溜溜地小跑到我二哥赵德昭身边坐下,他一脸慈祥地掏出块皱皱巴巴的手绢递过来。

见我没有要接的意思,二哥叹了口气,自觉主动地开始给我擦汗。

……天地良心,我不是懒,我是……嫌他用过的不干净……

“阿荷哟,你今年都十三岁了,怎么还这样任性——”

“我都十三了,阿虎哥还不是喊我的小名。”我没好气地怼回去。

赵阿虎一脸纵容,“好,好,四哥大了,以后我不喊就是……”

看他这样,我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虽则我在他面前一向这副德性,但今天似乎格外有必要解释一二,以全兄弟情谊。

“哎呀,也不是不让二哥喊……可凭什么你的小名这样威猛,我的小名就……女里女气的……”


赵德昭那张和皇帝如出一辙的黝黑脸庞上咧出个满嘴白牙的笑。

“四哥生得好看……”

我最腻歪的就是这种话,夸我好看,不就是拐着弯夸赵普好看嘛,没有一点意思。当然这道理不能跟我直肠子的哥讲,我只好赶紧转移话题了。

“二哥,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我二哥把盛着三五个羊腿的盘子往我面前一推,“梦都是反的。”

“……我梦见三叔做了官家,将你的脑袋砍下来,悬挂在开封的城墙上。”


赵德昭脸色变了。

“这等谤讪尊长的话,万不可再说。”他压低声音,“三叔向来慈爱……何至于此。”

单独对着我们兄弟,赵光义确实表现出慈爱的模样。但我为要恶心赵普,花了许多时间和他在一处,因此有幸见识过那位皇弟更真实的面孔。

那是恨不得将我扒皮剔骨的恶毒眼神——我只不过对当朝宰相故作亲近的姿态,他便要疑心我想染指他视为禁脔的皇位,欲除亲生侄儿而后快。

这样的人来日登临大宝会怎么料理我们兄弟,我想都不敢想。


二哥叹了口气。

“阿荷,看来为兄对你太纵容了……虽则官家忙于朝政,没怎么管教过你……”

你想多了,我觉得他整天只是忙着和他的相公卿卿我我而已。

“可我和宋娘娘对你,可以称为上心了吧——可惜也只上心在你衣食上,不曾好好教过你为人处事的道理。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起来,跟二哥去给爹爹敬一杯酒,尽尽孝心。”

二哥,打扰你爹吃某人豆腐会被揍的,真的会。

“三叔去敬过好几次了。”

……我觉得自己视死如归的精神,无论如何不能被赵光义那个野心家比下去。于是竟被赵德昭说服,端着酒杯跟在他屁股后头,一步步往御前挪。


我实在不想看赵匡胤的脸,便一路低头,不幸还是看到了另一样不想看的东西——赵普的胳膊。

他袖口早被撩了起来,露出绯红的一串檀珠,衬得肌肤雪样白。我父亲将这手串攥在掌心,一寸寸摩挲被男人体温养润了的珠子,也摩挲宰相瘦削的腕骨。

“等这天下一统,”赵匡胤醉醺醺地说,“再不用操练水兵,就教他们在这池子种上许多的荷花,正合卿卿的小名,岂不美哉……”

赵普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官家有酒了。”他轻声道,不知是向我们兄弟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决定下次要找个更偏僻的所在,多喂一会儿蚊子。

(完)

2018-06-02历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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